府衙门前的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人群却未散去。差役站在台阶上，手捧公文，声音响亮地宣读判决：“周家旧管家周福，私借主家名号强占民田、伪造地契，现已查实，杖责五十，即刻押赴边关流放。”

话音落下，两名衙役从侧门拖出一人。那人衣衫破烂，头发散乱，双手被铁链锁着，脚步踉跄。他被人按在长凳上，行刑官举起板子，一下一下砸在背上。皮肉绽开的声音闷沉，围观百姓有人皱眉，有人别过脸，也有人低声议论。

“原来说是陈侍郎干的，怎么如今又成了管家？”

“你懂什么？这叫替罪，主子清清白白，底下人顶了祸事。”

“可这也太狠了，五十板子下来，哪还有命？”

楚昭昭站在人群边缘，离得不远不近。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背脊一道道裂开，血顺着裤脚滴到地上。她掌心早已掐出几道深痕，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清醒。她不能忘，也不敢忘——李老汉跪在堂中那一句“我儿子昨儿还喝了我熬的粥”，如今听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台阶之上，陈侍郎整了整袖口，缓步走下。他站定在高处，面向众人，拱手作礼，神情肃穆：“本官教仆不严，致生祸端，心中愧恨。然国法昭昭，奸仆已伏法，还望乡亲明鉴，勿信谣言。”

他语气温和，姿态坦荡，仿佛真是一个自省自律的清官。百姓中有不少人点头，低声称“陈大人仁厚”“肯担责”。

楚昭昭盯着他，目光一寸未移。她记得他在堂上吹茶时嘴角那一抹得意，记得他离开前扫向自己的那一眼。如今他又来了，换了一副面孔，披上仁义外衣，把一场构陷演成自查自纠。

管家已被打得昏死过去，衙役将人拖起，扔上囚车。链条哗啦作响，车轮碾过青石路，缓缓驶出街口。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无表情。

陈侍郎转身欲登轿。就在脚踏上轿阶的一瞬，他忽然顿住，缓缓侧首，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直直落在楚昭昭脸上。

他的眼神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片冷硬的警告，像刀锋抵喉，无声却致命。

楚昭昭没躲。她站得笔直，指尖仍掐在掌心，疼痛让她稳住呼吸。她将他每一个神情都记下——那微眯的眼角，那抿紧的唇线，那藏在官威下的阴鸷。她不说话，也不退，只用一双眼睛回视，冷得像冬日井水。

片刻后，陈侍郎收回目光，抬脚入轿。帘子落下，轿夫起肩，一行人离去。

风卷起地上的纸屑，一片沾在楚昭昭的裙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拂，也没动。

直到那轿子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松开手。掌心血痕交错，渗出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她垂下手，任由血滴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一局没赢，但也没输。”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萧景琰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穿着一件灰青色布袍，腰间佩剑遮在衣下，神情平静如常。他没看她，目光投向空荡的街道，声音压得很低：“至少我们知道，他有多狡猾。”

楚昭昭没应声。

他顿了顿，又道：“他府上有个账房，是他远房亲戚，知道很多事。”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轻轻点头，转身便走。几步之后，便混入街边人流，再不见踪影。

楚昭昭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发丝，扫过眼角。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

她转身，迈步往王府方向走去。脚步平稳，不快也不慢。路上行人来往，小贩吆喝，孩童追逐，一切如常。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不再指望一次对簿就能扳倒一个根深蒂固的官宦之家。她也不再天真地以为，只要证据确凿，律法就会主持公道。今日之事，不过是给她上了最冷的一课——权势不仅能扭曲真相，还能亲手制造“真相”。

但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再败。

巷口有卖糖人的摊子，铜锣叮当响。她路过时，看见一个小女孩踮脚指着龙形糖稀，眼里发亮。母亲掏出几枚铜钱，摊主笑着递过。孩子接过，咬下一角，甜味在嘴里化开，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昭昭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

她想起李老汉。那个跪在堂中、满眼绝望的老人。他不是为了银钱而来，也不是为了报复，他只是想让世人知道，他儿子曾活过，曾为一块地拼命过。可现在，连这一点都被抹去了。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不能再让任何人，被轻易抹去。

她走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王府的后门就在前方。守门的小厮见她回来，低头行礼。她没停步，径直穿过回廊，走向西苑。

院中槐树正茂，枝叶遮住半边天光。她站在檐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斑驳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屋内陈设如常，案上摊着昨日未看完的采买单子，茶碗里还剩半盏凉茶。她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陈侍郎。

笔尖用力，墨迹浓重，几乎穿透纸背。

她盯着那三个字，良久未动。

然后，她提笔划掉，重新写下一个名字——账房。

写完，她将纸折好，塞进袖袋。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惊落几片叶子。

她转身，走向内室。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丝微尘。

她心里清楚，这一局虽败，但棋还未终。

下一次，她不会再让他脱罪。

陈侍郎，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