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檐下露水滴在石阶上,发出闷响。楚昭昭已起身许久,正坐在南苑堂屋的案前翻一本旧账册,指尖轻轻压着纸页边缘,目光却未落在字上。她昨夜几乎未眠,耳畔始终回响着更鼓声与风穿过廊柱的轻啸。她知道,周氏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是绣鞋踩在青砖上的节奏。
柔柔来了。
她进门时低着头,双手交叠于腹前,行礼的动作比往日规矩许多,连声音都放得软了:“姐姐安好。”
楚昭昭抬眼,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你今日倒来得早。”
柔柔走近几步,袖口微颤,脸上堆起笑意:“外祖父出了事,我心里不安,想着该来请个安,也替母亲向姐姐赔个不是。这些日子,是我们委屈了姐姐。”
她说得诚恳,眉眼低垂,一副悔过模样。
楚昭昭没动,只将手中账册合上,放在一旁,淡淡道:“你母亲病着,你还肯出来走动,倒是孝心可嘉。”
柔柔咬了咬唇,似有难言之隐,终究没说,只道:“姐姐宽宏大量,我……自知从前不懂事,往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惹姐姐生气。”
楚昭昭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能这么想,是好事。坐下说话吧。”
柔柔迟疑片刻,才在下首的绣墩上落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极了受训的闺秀。
楚昭昭唤丫鬟上茶。茶盏端来时,热气袅袅,她亲手推了一杯到柔柔面前。
“喝口茶。”她说。
柔柔欠身:“谢姐姐。”
她伸手去接,指尖微抖,茶面荡开一圈涟漪。
就在这一刻,楚昭昭悄然启动读心术。
耳边瞬间响起一道尖利的心声——
【落水淹死,神不知鬼不觉。池边栏杆已经锯断,只要她站上去,轻轻一碰就会塌。等她沉下去,就说她失足。没人会查,没人敢查。】
楚昭昭心头一震,面上却纹丝未动。
她垂眸吹了吹自己杯中的茶,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掩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原来如此。
想让她落水。
她缓缓抿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你近来气色不太好,可是睡得不好?”
柔柔一愣,随即低头:“夜里总做噩梦,梦见……梦见外祖父在牢里喊我。”
“哦?”楚昭昭微微挑眉,“那你该多烧些纸钱,也好让他安心。”
柔柔点头,嘴角勉强扯出笑:“姐姐说得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柔柔见楚昭昭神色如常,渐渐放松下来,起身告辞:“姐姐忙,我不多打扰了。”
楚昭昭点头:“去吧,有空常来坐。”
柔柔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脚步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重担。
楚昭昭坐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读心术用过之后,脑袋像被铁箍勒住,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
片刻后,她低声唤道:“孙嬷嬷。”
帘子一掀,孙嬷嬷快步进来,站在门边,低声道:“小姐。”
“方才柔柔走的是哪条路?”
“从西抄手游廊绕过去,往西跨院去了。”
楚昭昭点点头,压低声音:“你立刻去一趟后花园,查查那座小桥的东侧栏杆,看是否松动。”
孙嬷嬷一怔:“小姐是说……有人动手脚?”
“别问,去查。”楚昭昭语气沉稳,“回来再说。”
孙嬷嬷不再多言,转身就走,脚步轻而稳,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楚昭昭重新坐回案前,却没再碰账册。她望着窗外,阳光正斜斜地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叶间漏下斑驳光影。远处池塘的水面泛着微光,像撒了一层碎银。
她记得那座桥。
三步长的石桥,横跨池塘一角,连接南北小径。平日她少走那边,因那边偏僻,杂草丛生,只有洒扫的婆子偶尔经过。若她真从那里路过,又恰好扶了栏杆……
栏杆一断,人落水。
水深过丈,底下淤泥厚重,若无人及时施救,不出片刻便会溺亡。
一场“意外”。
她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半个时辰后,孙嬷嬷回来了。
她进门时脚步略沉,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小姐,查到了。桥东侧的扶手,榫头被人锯过一半,只剩一层皮连着。我让小丫鬟假装摔倒,用手撑了一下,木头裂了缝,再碰一下就得断。”
楚昭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寒潭。
“是谁去查的?”
“是我身边的小桃,穿粗布衣裳,没人认出是咱们院的。”
“可有人看见?”
“没有。那边荒,连洒扫的婆子都懒得多去。”
楚昭昭点头,手指在桌沿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孙嬷嬷犹豫道:“小姐,这事……要不要报给老爷?或者先避开那条路?”
“报?”楚昭昭轻笑,“报了,她们就知道我察觉了。躲了,她们也会换别的法子。与其被动防着,不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顺她们的意。”
孙嬷嬷一惊:“小姐是说……?”
“既然她们想让我落水,”楚昭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池塘的方向,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我就落一次。”
孙嬷嬷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
楚昭昭背对着她,阳光照在她肩头,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你去准备两件事。第一,找一件厚实却不显眼的衣裳,最好是深色,能吸水但不易破。第二,让小桃每日去池边走一趟,装作捡东西,慢慢让别人习惯她在那儿出现。”
孙嬷嬷明白了,声音压得更低:“小姐是要……引她们出手?”
“不错。”楚昭昭转过身,眼神清亮而冷,“我要让她们亲眼看见我落水,却不能让她们得逞。”
孙嬷嬷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只重重应了一声:“是。”
她退出去后,楚昭昭独自站在书房中央,久久未动。
她想起昨夜听见的那声“动手”,想起今晨柔柔强装的恭敬,想起栏杆上那道被锯过的榫头。一切线索串在一起,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周氏慌了。
陈侍郎入狱,她的靠山倒了。她不敢正面硬拼,便使出这等阴毒手段,想借“意外”除掉她。
可她们忘了,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是楚昭昭。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柔柔、周氏、黑衣人、桥东栏杆。然后一条线划去,写下两个字——“将计就计”。
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搁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池塘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风已经起了。
她静静站着,手指搭在案角,指节微微发白。
下一刻,她转身走向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是她前几日让王伯悄悄打造的,上面刻着一个“昭”字,背面是军营暗记。
若她真落水,这枚牌子会沉入池底淤泥。只要有人去捞,就能发现痕迹。
她不需要立刻反击。
她只需要,让她们以为得手了。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神沉静,没有一丝慌乱。
她低声自语:“你们想让我死?”
她勾了勾唇角。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活不到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