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中重放三日前街市上萧景琰走时说‘你在查陈侍郎，正好可以合作’的场景，她确定那并非虚言试探。

回府后，楚昭昭没有立刻去用饭，而是径直走进西苑理事处。屋内炭盆微燃，热气不浓，她脱下披风搭在椅背，伸手拢了拢袖口。妆匣摆在桌上，那张写着“城南楼”的纸条还夹在底层，她取出看了一眼，指尖压着纸角停了片刻，随即合上匣子。

她坐在案前，盯着窗棂外渐暗的天色，脑中重放三日前街市上的一幕。萧景琰走时说的那句话——“你在查陈侍郎，正好可以合作”——不是虚言试探，是心声实录。她当时用了读心术，听得清楚，也记得真切。那人眼里没有算计她的恶意，只有对陈侍郎一案的迫切。

但她不能只凭一句心声就交出底牌。

她在桌前坐了一夜，次日清晨便命人去唤王伯。等来的是孙嬷嬷回话，说王伯昨夜受了风寒，暂不能走动。她点头，只道：“让他卧床休养，但我要的东西，必须尽快整理出来。”

她说的“东西”，是周氏嫁入王府时带来的田产地契线索。这些年来，周家借王府名义暗中扩张产业，有些田地甚至侵占了军屯地界，早被地方报过案。王伯掌管府中庶务多年，手里握着几份旧账抄录，虽不完整，却足以追查流向。

除此之外，她还要加上一条新证：陈侍郎派人控制王伯孙子一事。那孩子虽已被救出，但看守他的庄户曾提过一句“陈老爷赏了五两银子，让看好人”。这话当时未在意，如今拼在一起，便是将陈侍郎与周氏母族勾连的关键铁证。

她整理好周氏陪嫁田产相关证据，包括名录残页、近三年田赋转缴记录以及王伯孙子被囚期间口供简述，封进信封命贴身丫鬟送去王伯院中，并附话：“三日内交到我手上，原物不落他人之手。”

接下来两日，她照常理事，清点库房、核对月例，面上无异，连柔柔遣人送来的安神茶也照饮不误。但她每晚都召孙嬷嬷入室密谈，确认府中无人外出异常，尤其盯紧周氏身边两个老嬷嬷，是否有人连夜出府。

第三日傍晚，王伯托人送来一个油布包。她亲手拆开，里面是三叠纸页，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她逐页看过，确认无误后将其重新包好，塞进随身包袱。又取出深灰披风穿上，戴上遮面斗笠，脚踩布靴，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府。

马车未动，她步行穿过两条巷子，拐入人流稀疏的北街，才叫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直奔城南。

茶楼不大，临河而建，门口挂着褪色蓝布招子，写着“吴记茶铺”四个字。她下车后并未直接进门，而是在对街摊档买了碗豆花，坐在小凳上慢慢吃着，目光扫过茶楼进出之人。半个时辰里，只见几个挑夫进来歇脚，掌柜亲自端茶，动作利落，确识字无疑。

她放下碗，抹了把嘴，起身过街。

推门进去时铃铛轻响。掌柜正在擦桌子，抬头见她进来，眼神微顿，随即低头继续干活，像是早已知情。她走到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将包袱放在膝上。片刻后，楼梯响起脚步声，一人自二楼下来。

正是萧景琰。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短袍，外罩半旧麂皮坎肩，少了官服气派，倒像个寻常书吏。他在她对面坐下，不发一言，只朝掌柜点了点头。掌柜会意，端上一壶粗茶，两副碗盏。

楚昭昭解开包袱，取出油布包，推至桌心。

萧景琰没急着打开，先为她斟了一杯茶，又为自己倒上，才缓缓启封。一页页翻看，神色由平静转为凝重，最后抬眼看向她：“郡主果然爽快。”

她不动声色：“我说过，各取所需罢了。殿下要查陈侍郎，我要保王府安宁。这些东西，能助你立案，也能让我腾出手来收拾内宅。”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好一个各取所需。”他顿了顿，伸手覆上油布包，“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有消息，互通有无。”

她说：“我可以提供府中动向，但不会主动出击。一切行动，由你主导。”

“可以。”他点头，“你只需确保证据真实、传递及时。”

两人同时抬手，击掌为盟。声音很轻，落在木桌上，像是一记闭合的锁扣。

她随即收手，将空包袱重新叠好，塞回袖中。“我该走了。”

他没留她，只在她起身时低声道：“郡主小心，陈侍郎在朝中人脉很广，连大理寺都有他的人。你我今日之举，若被察觉，必遭反噬。”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所以，我们都不会说出去。”

说完，她转身下楼，斗笠压低，身影很快混入街市人流。

回府途中，她换了另一辆骡车，绕行三条街巷才回到王府侧门。守门小厮见是她，连忙开门放行。她一路直入西苑，先进净房洗了脸，又换下灰袍，披上常服，这才坐到案前。

窗外已全黑，她点亮灯烛，正欲整理今日所记，忽听门外轻叩两声。

“进来。”

孙嬷嬷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碟刚蒸好的点心，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路过东跨院，见周氏房里灯火通明，两个箱笼被抬了出来，说是送去庄子上存东西。”

楚昭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个时辰前。抬箱子的是周家陪房，走的是后角门，没经账房登记。”

她慢慢放下笔，指尖敲了敲桌面：“田产地契归账房管，不经报备私自转移，是要犯家法的。”

孙嬷嬷压低声音：“而且，奴婢听说，其中一口箱子里，装的是地契文书。”

楚昭昭盯着烛火，火苗微微跳动，映在她眼中像一粒未熄的星。

她缓缓开口：“去把前年那份嫁妆单子找出来。我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田，是真陪嫁，还是假名侵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