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府门前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意。楚昭昭披上素色披风,戴上旧面纱,只带两名随从出门。马车驶出镇北王府侧门时,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口,晨雾未散,市集已有小贩摆摊,油锅滋响,热气腾腾。
她昨日说要去采买药材布匹,这话不假,但目的不在货品,而在人。陈侍郎登门施压后,她知道单靠账本与钥匙已不足以自保。那人背后有官身、有权势,若不动用朝中力量,迟早会被反扑吞没。她必须找到能与之抗衡的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
马车停在东市口。她下车上街,脚步不急不缓,目光扫过药铺、绸庄、杂货摊。随从上前询价,她则借着挑拣布料的间隙,留意四周动静。市井喧闹,人声嘈杂,但她耳朵始终张着,听有没有人提起“陈侍郎”三字。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公子从对面茶肆踱步而出。他穿一身青灰常服,腰束革带,眉目清俊,行走间步伐沉稳,不似寻常文弱官员。他目光一转,落在楚昭昭身上,略一顿,便朝这边走来。
“这位姑娘,可是镇北王府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楚昭昭抬眼看他,未答,只微微颔首。
“在下姓萧,现任大理寺少卿。”他拱手一礼,姿态从容,“方才见姑娘在此徘徊,似有心事。冒昧搭话,莫怪。”
楚昭昭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大理寺少卿?她从未听过此人名号。再看其举止,谈吐不卑不亢,气度远超一般七品官吏。她不动声色,轻声道:“原来是大人。不知大人如何认出我是王府之人?”
“昨夜听闻镇北王家大小姐掌家理事,整顿内务,手段利落。”他笑了笑,“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试探。楚昭昭心中警铃微响。她并未多言,只道:“大人谬赞,我只是尽本分罢了。”
萧景琰目光微闪,随即又问:“听说贵府近日与陈侍郎有些往来?”
楚昭昭心头一紧。来了。她面上仍平静,只淡淡道:“陈大人前日确曾登门,为庶妹议亲一事。父亲婉拒了。”
“哦?”他语气轻了些,像是随意闲聊,“那倒是巧了。我近来也在查陈侍郎的事。”
楚昭昭终于抬眼,直视他:“查什么?”
他未立刻回答,反而左右看了看,似在确认无人靠近。随后压低声音:“他贪墨的案子,我奉命在查。”
楚昭昭指尖微动。她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她闭了闭眼,集中精神——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心声:
【她在查陈侍郎,正好可以合作。】
她心头一震,随即睁眼。这人所言非虚,至少此刻没有骗她。但他为何主动透露?是真需要助力,还是另有所图?
她面上不动,只轻声道:“萧大人对王府的事很感兴趣?”
萧景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对陈侍郎更感兴趣。”
楚昭昭看着他。他站姿挺拔,眼神清明,言语间无半分慌乱。他说“奉命在查”,那便是有上头授意。可谁会派一个“大理寺少卿”来查堂堂侍郎?除非……此人身份远不止于此。
她忽然明白——这人不是普通的官员。至少,不只是大理寺少卿。
她没再追问,也没表态。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周氏一党早已渗透府内外,难保朝中无人为其通风报信。眼前这人,即便真在查案,也未必可信。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他在查陈侍郎。
萧景琰见她沉默,也不催促,只道:“若有线索,可以派人送信到城南茶楼。掌柜姓吴,识字。”
他说完,转身欲走。
楚昭昭忽道:“为何是我?”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你已经开始查了。而且,你不怕他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沿着街角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楚昭昭站在原地,未动。随从上前低声问:“小姐,还买布吗?”
她摇头:“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轮轴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声响。她坐在车内,面纱未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边缘。刚才那一幕在脑中重演——那人的语气、眼神、停顿,还有那句心声。
【她在查陈侍郎,正好可以合作。】
不是利用,不是试探,而是“合作”。他需要她手中的证据,正如她需要他背后的权柄。但这合作,必须建立在互知底细的基础上。她不能贸然交出任何东西。
城南茶楼……她记下了。但她不会派人去。她要亲自去一趟,看看那掌柜是否真识字,看看那地方是否被人盯梢,看看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圈套。
马车驶过长街,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车帘上。她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身体未显疲惫,但精神已绷至极限。读心术虽只用了一次,却耗神极重。她不敢再试,尤其在这种地方。
回到王府,她先去了西苑理事处。屋内无人,她挥手让随从退下,关上门,走到桌前,取出一张空白纸条,提笔写下三个字:**城南楼**。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纸条折好,塞进妆匣底层。那里还藏着毒帕、银签、王伯给的账册残页——每一样都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命门。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院中孙嬷嬷正在扫地,动作缓慢,像是在等她示下。她没叫人,也没说话。现在还不能动。
萧景琰的身份尚未确认,茶楼是否安全也未可知。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已接触外臣,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少卿”。一旦被周氏一党得知,必会反咬一口,说她勾结外官、图谋不轨。
她必须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但她也知道,机会从来不会等人。陈侍郎不会等,朝局不会等,她父亲的态度更不会等。她必须尽快行动。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深灰披风,比早上那件更厚实,颜色也更暗。又翻出一双布靴,鞋底加了薄铁片——那是她防身用的,既能拨锁,也能应急时划破绳索。
她将这些东西收进一只旧包袱,藏在床下暗格。明日若再去市集,她不会再以王府小姐身份出现。
窗外,日头偏西,暮色渐起。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眉目冷峻的女子,忽然低声说:“你想跟我合作?可以。但得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她吹灭烛火,屋内陷入昏暗。最后一缕光从窗缝透入,落在她手中的面纱上,薄如蝉翼,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