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放晴，府门前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意。楚昭昭正坐在西苑理事处的小院里核对库房清单，孙家婆子匆匆进来通报：“大小姐，陈侍郎到了，已进正堂，老爷请您过去。”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偏中，来得不早不晚。她放下笔，将账册合上，袖口压了压纸角，起身理了理衣襟。这一步迟早要来，周氏失势，必会搬出娘家靠山。她早有准备。

楚昭昭一路穿廊过院，脚步平稳。正堂外已有两名小厮守立，见她走近，低头让道。她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陈侍郎坐在客位上首，身穿藏青官服，腰系玉带，脸上堆着笑，正与楚雄说着话。楚雄坐于主位，神色如常，但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划，停了片刻。

“女儿参见父亲，陈大人。”楚昭昭上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陈侍郎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郡主免礼。快起来，快起来。我方才正与亲家说，昭昭这孩子，果然有乃母之风，小小年纪就能掌家了，实属难得。”

他声音洪亮，像是真心夸赞。可就在那一瞬，楚昭昭闭了闭眼，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冷声——

【这丫头留不得，迟早是个祸害。】

她心头一紧，随即松开眼皮，面上依旧恭顺，只轻声道：“陈大人过奖，昭昭只是帮父亲分忧，不敢称掌家。”

“谦虚是好事。”陈侍郎端起茶抿了一口，眼角微眯，“不过该担的责，也别推。管家不易，尤其是家里头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出岔子。”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句句带刺。楚昭昭垂手立于侧后，不动声色。她知道，今日这一场，不是为叙旧，而是为施压。

陈侍郎放下茶盏，转向楚雄，语气一转：“亲家，我这次登门，其实还有件正事。柔柔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寻思着，总得给她定个好归宿。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前几日托人递了话，有意求娶。两家若能结亲，也算是亲上加亲。”

楚雄眉心微动，未立刻接话。

楚昭昭站在一旁，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户部尚书？那位可是二皇子的铁杆支持者。这婚事一成，周氏一家便与朝中权臣联了姻，势力更固。而陈侍郎今日提亲，名义上是为柔柔，实则是逼楚雄表态——要么交回管家权，要么看着继女嫁入敌营。

她没开口。此时插话，反倒显得她干涉家务，授人以柄。她只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楚雄身上，等他回应。

堂内一时安静。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一声，跳起一点火星。

良久，楚雄才缓缓开口：“柔柔年纪还小，不急。”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石落深潭。

陈侍郎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随即又展开：“亲家说得是，是我说急了。不过婚事这种事，早定早安心。再说，尚书府那边也是诚心诚意，若咱们这边迟迟不应，倒显得怠慢了贵客。”

“心意我领。”楚雄语气不变，“但女儿婚事，终究要看缘分。强求不得。”

这话已算婉拒。陈侍郎不再多言，只笑了笑，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但他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心声再度浮现——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不点头，改日由不得你。】

楚昭昭将那句话听得清楚，心底却无波澜。她早知此人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既敢登门施压，便说明周氏背后早已布好棋局，今日不过是第一步试探。

她依旧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直到陈侍郎又寒暄几句，说还有公务在身，起身告辞。楚雄亲自送至院门，她则退回侧厅，等候传唤。

待脚步声远去，她才独自穿过回廊，回到西苑理事处。屋内无人，她挥手让丫鬟退下，关上门，走到窗前坐下。

窗外竹影斑驳，风吹叶动。她闭眼回想方才一幕，陈侍郎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眼神闪动，都在脑中重演。她终于确认：敌人已从内宅杀出，直逼朝堂。单靠账本、钥匙、库房印信，挡不住真正的刀锋。

她不能再只守不攻。

但她也清楚，此刻贸然行动，只会被反噬。陈侍郎背后有官职、有权势，更有二皇子一党的暗中支撑。她手中无兵无权，连楚雄的态度都尚不明朗，贸然对抗，便是死路一条。

必须另寻出路。

她睁开眼，望向桌角那张采买清单。昨日厨房报上来，药材缺了几味，布匹也需添置。原打算让底下人去办，如今看来，不如亲自走一趟。

外面市井鱼龙混杂，消息也最灵通。她需要知道，陈侍郎最近在朝中做了什么，户部尚书是否真有意联姻，京城风向到底如何。

更重要的是，她得看看，这天下之大，有没有她可用之人。

她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块素色披风，又翻出一张旧面纱。这些东西不起眼，却能在关键时刻遮住身份。

“去准备马车。”她对外间吩咐，“明日一早，我要去集市采些药材布匹。”

丫鬟应声而去。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眉目清冷的女子，忽然低声自语：“你以为一把钥匙就能困住我？这才刚开始。”

屋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她转身吹灭烛火，屋内陷入昏暗。只余窗缝里透进的一线天光，映在她手中的面纱上，薄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