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正厅雕花窗棂，落在青砖地上，划出几道笔直的光带。楚昭昭踏进门槛时，脚尖恰好踩在其中一道上。她步子不快，裙裾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厅中已站了七八位老嬷嬷，分立两侧，手里捧着账册、布单、炭例簿子，低头垂手，神情肃然。

周氏坐在主位下手第一张绣墩上，穿一身藕色褙子，发髻整齐，面上敷粉，看不出异样。柔柔站在她身后半步，昨夜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收拾干净，只眼底有些青影，像是没睡好。她见楚昭昭进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皮。

楚昭昭走到厅中央，站定，目光从几位老嬷嬷脸上扫过。三人几乎同时抬头，与她视线相接，极轻地点了下头。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厅：“今日请诸位来，是为查一查府中近三年的采买账目。有些事，拖得太久，该清一清了。”

周氏眉梢一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缓：“你身子刚好，这些琐事不必操心。管家事务我一向仔细，从无差错。”

“母亲辛苦。”楚昭昭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可再仔细的人，也难免有疏漏。昨儿我翻了翻旧账，发现几个地方对不上，心里不安，便请了几位老嬷嬷帮忙核对。”

她说完，转向左侧第一位老嬷嬷：“孙妈妈，您管过厨房油盐柴米，可记得去年冬月，府里报了三百斤炭例，实收多少？”

孙嬷嬷上前半步，声音稳重：“回大小姐，实收一百八十斤。其余一百二十斤，说是路上被雨淋湿，不能用了。”

“哦？”楚昭昭转头看周氏，“母亲，这笔账上写的是‘全数入库’，连库房签收条都贴着。怎么实收差了一大半？”

周氏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蹭了蹭：“冬日路滑，损耗难免。这等小事，何必拿出来讲？”

“不是小事。”右侧第二位老嬷嬷出列，捧着一本蓝皮账册，“去年三月，府里采买杭绸二十匹，账面花了八十两银子。可我在布庄认得人，同批货市价不过十二两。这六十多两银子，去了哪里？”

第三位老嬷嬷紧接着道：“还有药材。每月安神香、驱蚊膏、通络丸，名目繁多，价格逐年上涨。前年一盒通络丸三钱银子，今年涨到一两五钱。可药铺里卖的，还是三钱。”

一条条陈情下来，厅中气氛渐紧。周氏脸色开始发白，手指掐进袖口。柔柔站在她身后，呼吸变重，几次想开口，都被周氏抬手压住。

楚昭昭静静听着，待三人说完，才从袖中抽出一叠纸页，摊在案上。“这是王伯私下誊抄的原始记录，每一条都有库房底单、采买小票为证。我让人核对过三遍，数字分毫不差。”

她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母亲，这里写着‘檀香三十斤，用于佛堂熏香’，可咱们府里哪来的佛堂？您自己说，这香到底烧给了谁？”

周氏猛地站起：“你胡说！王伯一个管庄子的老仆，能接触内院账目？分明是你伪造账册，勾结外人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楚昭昭语气不变，“母亲若自认清白，不妨与我去府衙对簿公堂，请三班六房一同查验。官差验账比咱们自家查更仔细，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满厅皆静。

周氏僵在原地，嘴唇哆嗦。她知道，真要闹上官府，不但管家权保不住，连娘家的脸面都要丢尽。陈家虽有点势力，可镇北王府不是寻常人家，一旦查出贪墨，朝廷问责下来，谁都担不起。

她缓缓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楚雄。

楚雄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他面色阴沉，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似在权衡。厅中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着楚昭昭，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缓缓道：“家中事务，本不该闹到外头去。但既然账目有疑，总得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周氏：“这些年，你掌家中馈，劳心劳力。可如今多人指证，证据确凿，若再由你管着，难服众心。”

周氏脸色骤然惨白：“老爷……我……”

“从今日起。”楚雄抬手止住她的话，声音加重，“府中中馈，交由昭昭掌管。”

话音落下，如同重锤砸地。

周氏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绣墩上，双手撑地才没倒下。柔柔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扶她，却被两名丫鬟拦住。那两人动作利落，一左一右站定，不动声色地隔开了距离。

楚昭昭没看她们。她缓步走向掌事嬷嬷，后者捧着一串铜钥匙，双手微颤地递上来。那是象征管家权的中门钥匙、库房钥匙、账房印信，一共七把，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

她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她转身，面向周氏，嘴角微扬，声音恭敬而清晰：“母亲放心，女儿会好好管的。”

周氏仰头看着她，眼中怒火翻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没说话，可一股强烈的恨意如潮水般涌出——

【去请我爹！这丫头留不得了！】

楚昭昭脚步微顿，闭眼一瞬，将那声心声收入耳中。再睁眼时，神色未变。她握紧钥匙，转身朝厅外走去。

阳光迎面照来，刺得人眯眼。她沿着长廊稳步前行，身后正厅渐渐安静，只剩零星低语。几名仆妇围向周氏，柔柔伏在她肩上抽泣，可她一眼未回。

她走过石桥，绕过影壁，前方就是西苑理事处的小院。那里原本是偏房，今后将是新的管家办公之所。她知道，这把钥匙拿得不算圆满，楚雄让步是因怕丑闻外扬，而非真心信任。但她已跨出最关键的一步。

宅子里的风，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