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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周氏的嫁妆

楚昭昭指尖还压在桌面上,烛火摇曳映着她未动的笔。孙嬷嬷那句“箱笼里装的是地契文书”在耳边回响,她目光沉了片刻,起身走向妆匣。


匣底压着一叠旧纸,最上面那张泛黄卷边,是前年周氏嫁入王府时留下的嫁妆单子。


她将单子摊在案上,就着残余炭火微光逐行细看。前三页列得整齐:绸缎若干、金器几对、田产三处、庄子两座。可再往下,字迹潦草起来,田产地名重复,一处写“柳河屯”,隔两行又记“柳家洼”,面积却差出十倍。更有一块写着“城西荒地五十亩”,无四至边界,无立契人名,连年赋也未缴过。


她抽出账册比对。王府名下登记的周氏陪嫁田产只有两处,其中并无柳河屯与城西荒地。那些以周家名义收租的庄田,从未入过府中账目。她用朱笔圈出三处疑点,又取纸另录一份清单,天未亮便命人去唤王伯。


王伯拄着拐来时,脸上还带着病气。她递过清单,低声道:“这几块地,查清原主是谁,如何转到周家名下的。”

王伯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皱紧:“柳河屯……那地方我认得,早年是个姓李的老汉在种。他不肯卖,儿子被打断了腿,后来地就被强占了。”

“人还在吗?”

“在,就在城北三十里的荒村里住着,穷得揭不开锅。”

楚昭昭点头:“你亲自走一趟,别穿府里衣裳,就说你是路过问路的老仆。若他肯说,带话回来,我保他一家不受牵连。”


王伯走后,她闭门不出,只让丫鬟送饭到外间。午后炭盆添了新炭,她正翻着历年田赋簿,王伯回来了。

“小姐,我见着李老汉了。”王伯喘着气,“他说地契是被抢走的,官牙也没办过户,当年按手印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他儿子如今卧床,家里靠他砍柴换米面活命。”

楚昭昭合上簿子:“他可愿作证?”

“怕。”王伯摇头,“一听‘告状’两个字,脸都白了,说谁敢惹周家,全家都得埋进去。”

她站起身,披上灰袍:“我去见他。”


马车停在村口,她步行进村。土屋低矮,墙皮剥落,院门半塌。她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直到李老汉背着柴捆归来,才上前一步。

“我是镇北王府的楚姑娘,不是官差,也不是周家人。”她声音平缓,“我来,是想问您柳河屯那块地的事。”

李老汉浑身一抖,柴捆落地。

“我知道您吃了亏。”她从袖中取出一包银角子,放在破桌上,“这是给您儿子抓药的钱。您不用立刻答我,只想想——那地本是您祖上传下的,凭什么让他们白拿去?”


老人盯着银子,手抖得厉害,终于抬头看她:“姑娘……真能保我家平安?”

“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她直视对方眼睛,“您只管写下实情,按手印,剩下的事,我来扛。”

老人忽然跪下,额头磕在泥地上:“姑娘救我一家……我愿意作证!”


她扶不起他,只将诉状交到他手中。纸上字由王伯代写,内容简明:某年某月,周家遣人强占柳河屯耕地,其子阻拦被打断腿,地契被夺,未曾立契缴税。末尾留出指印空格。

李老汉咬破手指,狠狠按下。


当晚,她命王伯将人秘密送往城外一处废弃药铺。那里曾是王府旧仆居所,如今空置多年,由一个聋哑老妇看守。李老汉住进后屋,门窗钉死,非王伯亲至不得外出。

她亲自去了一趟,确认安全后,留下足够吃一个月的米粮和伤药,叮嘱老妇:“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这人。”


回府路上,她召来贴身丫鬟,耳语几句。次日清晨,那丫鬟扮作乡下妇人,提篮进城,在药铺附近茶摊坐下,与邻座婆子闲聊。

“听说没?北边村里有个老头,儿子腿折了整十年,如今要告周侍郎家。”

“为啥现在告?”

“说是来了个贵人搭救,给了银子,还说不牵连家人。”

“断腿这事我有耳闻,当年打得可狠了,差点没命。”

两人说得热闹,茶摊角落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默默喝茶,听完便起身离去。


她知道,那人是萧景琰安插的眼线。


第三日,她坐在西苑理事处,翻着一本旧农书。阳光照在案上,纸页泛白。孙嬷嬷端来一碗热粥,她摆手搁在一旁。

门外脚步轻响,贴身丫鬟进来,低声:“药铺那边传信,昨夜有人探过院子,被老妇赶走了。今日一早,衙门差役去了陈侍郎府上。”

她点头,未抬头,手指仍停在书页一行小字上:“知道了。”


傍晚,王伯悄悄来报:“街上传开,大理寺接到密报,称陈侍郎家族侵占民田、伪造地契,已有苦主具名按印。今早六扇门已派人去查柳河屯的地界碑。”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渐沉,院中树影拉长。她望着远处角门,那里曾抬出过装着地契的箱笼,如今静静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吹熄烛火,换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她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誊抄李老汉的诉状副本。抄完,吹干墨迹,折好收入信封,封口压了枚铜钱印。

这封信不会直接送出。它会藏在明日送往库房的杂物包里,经由王伯之手,流入市井线人手中,最终递到该去的地方。


她不做孤注一掷的事。证据要一层层递出去,路径要绕得足够远,让任何人追查起来,都只能看到“偶然暴露”,而非“精心布局”。


夜深了,她解开发髻,取下一根银簪放在枕下。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尖头磨钝,曾被当作防身利器。她摸了摸簪身,躺下闭眼。

明日她依旧要去请安,要过问厨房例银,要听柔柔说话时的语气。一切如常,仿佛她只是个管着家务的闺阁女子。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动了。


此刻,她只需等待。等官府立案,等传票下达,等陈侍郎不得不站出来辩解。

而她,就在这院子里,静坐着,像一张拉满却未放的弓。


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她睁开眼,看了眼油灯。火苗稳稳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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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郡主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