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回廊,楚昭昭的脚步已落在书房外的青石阶上。她手中捧着一个油布包,边角被袖口压得微微翘起,露出半截泛黄纸页。门未关严,一道细缝漏出屋内沉闷的气息,像是许久没人开窗。
她抬手叩门,指节与木板相撞的声音不大,却在空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楚雄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低而缓,听不出情绪。
楚昭昭推门入内,脚步平稳。书房陈设如常,案几上摊着几份未批的账册,茶碗还冒着微弱热气,显然楚雄刚用过早茶不久。他坐在主位,身穿家常深青袍服,袖口沾着一点墨渍,抬头看她时眉心微蹙。
“有事?”他问。
楚昭昭走到书案前,将油布包放在桌角,解开系绳,取出那本磨损严重的册子。她没急着说话,只是轻轻翻开第一页,双手平摊,让字迹正对着楚雄的方向。
楚雄的目光落上去,起初漫不经心,可当看到“腊月初七,送太医五百两,事成”这一行时,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桌沿。
“这是王伯交上来的。”楚昭昭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抖,像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二十年来,周氏贪墨府中财物,虚报采买、克扣下人月例,连炭火都敢折价三成入库。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经手人姓名、时间、数目俱全。”
楚雄没动,也没应声。
楚昭昭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去年冬,米粮短缺三成,说是遭了水患,可邻郡收成尚可,唯独咱们庄子报损最重。赵三采买时多收银子,少进货,账房刘婆补录凭证,日期却是事后添的——墨色比正文浅。”
她说一句,点一笔,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读一本旧账。
楚雄终于抬眼:“你拿这个来,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楚昭昭看着他,“是父亲该知道这些事一直存在。若再不查,往后亏空只会更甚,人心也会散。”
楚雄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他的动作很慢,指腹在纸上摩挲出细微声响。越往后,呼吸越沉,脸色也渐渐发青。
“这老东西……竟记了这么多年。”他低声说,像是自语。
楚昭昭站着不动,等他看完最后一行。
良久,楚雄合上册子,放在膝上,抬头看她:“你母亲的事,别碰。”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像是早已埋伏在两人之间的暗钉。
楚昭昭没退,反而往前半步,直视着他:“女儿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要闹出家宅不宁。我只是想知道,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楚雄身体一僵。
“册子里写着,腊月初七,周氏派人送去太医五百两银子。”楚昭昭一字一顿,“三天后,母亲开始咳血,十日后离世。那时她才三十岁,一向康健,从未有过宿疾。”
楚雄的手指攥紧了册子边缘,指节泛白。
“父亲当时不信验尸结果,可最后还是听了太医所言,说是寒症入肺,药石无灵。”楚昭昭声音微沉,“可如今看来,有人收了钱,才下了那样的结论。”
楚雄猛地抬头,眼神震动。
楚昭昭没避开他的目光:“您知道不对劲,是不是?所以这些年,您从不准任何人再提母亲之死,也不许我翻旧档。您怕牵出什么,对吗?”
书房里静得可怕。窗外扫地声隐约可闻,竹帚划过石板,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时间。
楚雄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年老体衰,而是某种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被撬动。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下去吧。”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这事……我会查。”
楚昭昭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父亲,镇北王府的主人,曾率军守边十年不败的将领。此刻却像个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眼神躲闪,肩膀塌陷,连坐姿都不再挺直。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彻底冷下来的那种空荡。
“好。”她终于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柄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父亲,若您不想查,那就别查了。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翻出来。”
门被推开,阳光斜照进来,映亮她半边身影。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动作轻而稳,没发出一点响动。
门外廊下无人,只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一声短促的震颤。但就在她转身离去的一瞬,眼角余光扫过门槛下方——一抹深红裙角倏地缩回拐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昭昭眉梢微动,脚步未停。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裙摆拂过石砖缝隙间钻出的野草。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肩头,暖意却没能渗进心里。
身后书房内,楚雄仍坐在原位,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背脊僵直,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望着紧闭的门,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喊住谁,最终却只吐出一口沉重的气。
院外拐角处,周氏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她一手扶着柱子,另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呼吸急促。片刻后,她猛地直起身,转身快步朝侧院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却不肯停下。
楚昭昭走回自己房中,将门关上,背靠着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安静,铜盆里的水还是早上洗漱时留下的,边缘结了一圈浅灰水渍。
她走到妆匣前,打开锁扣,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进底层暗格。旧绣帕盖上去,不多不少,正好遮严实。
然后她走到镜前坐下,取下发簪,一头青丝垂落肩头。她没急着梳头,只是盯着镜中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年轻,眉目清利,眼下有些淡青,是昨夜未眠的痕迹。但她眼神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她重新拿起梳子,从发根梳到底,一梳到底,不断不乱。
外面传来丫鬟轻声禀报:“大小姐,午饭备好了。”
楚昭昭放下梳子,插上那支素银簪,起身开门。
“端去偏厅吧。”她说,“我这就过去。”
丫鬟低头退下。
楚昭昭走出房门,阳光落在鞋尖上,像一层薄金缓缓爬升。她沿着回廊前行,步子平稳,没有回头。
书房里,楚雄依旧坐着,手边的茶早已凉透。那本册子摊开放在膝上,他的目光停在“腊月初七”那一行,久久未移。
风吹动窗纸,哗啦一声轻响。
他闭上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