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布，压在城头。楚昭昭站在书房窗前，指尖搭在窗棂上，指节泛白。她没点灯，只凭月光映出屋内轮廓。案几上的沙漏还剩小半，再过一刻，西门巡防就要换岗。

她听见院外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击——是暗号。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嬷嬷的儿子闪身进来，一身黑衣沾着露水和泥，肩头微颤，显然刚跑完长路。他低声道：“人已背出，沿河走的泥道，没惊动守夜兵。老仆在南巷接应，王伯也在。”

楚昭昭点头，从柜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孩子若咳得厉害，把这个含在嘴里，压住声气。”

“是。”那人接过，转身又要走，却被她叫住。

“回来时走东侧荒园，别碰正街石板路。”

“明白。”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楚昭昭走到桌边坐下，把短匕放在手边，披风搭在椅背。她不看沙漏，也不翻书，只是听着窗外更鼓一声声移过。四更天，最后一声梆子响完不久，院门再次轻响。

这次进来的是老仆，身后跟着王伯。王伯怀里抱着个瘦小身影，裹在厚布里，头歪在老人肩上，呼吸浅而急。孩子脸上全是灰，嘴唇发青，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楚昭昭走近几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地窖里关了多久？”

“七八天了。”王伯嗓音哑，“吃喝都靠人送，可近两日……饭食断了。”

楚昭昭盯着那张小脸，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要戳破皮。她转头对老仆说：“去取温水来，再拿些米汤。别用厨房的灶，就在后院小炉上煮。”

老仆应声退下。

王伯站在原地不动，抱着孙子的手一直在抖。他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楚昭昭立刻上前两步，一把托住他胳膊：“别跪。”

“小姐救我孙儿性命，老奴这条命早该是您的！”王伯哽着嗓子，眼泪滚下来，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楚昭昭用力扶他起来：“现在不是谢我的时候。你孙儿病重，得赶紧走。城里不能留，巡夜的人认得你面孔。”

王伯咬牙点头：“我知道一处庄子，在城北十里，没人知道。”

“好。等米汤喂下，让他缓一缓，你就带他走。”

这时老仆端着碗进来，米汤冒着热气。楚昭昭接过碗，用勺子轻轻撬开孩子干裂的嘴，一点点喂进去。孩子呛了一下，咳出一口黑痰，胸口起伏剧烈。楚昭昭一手托着他后颈，一手轻拍背脊，动作稳而准，像是做过许多回。

米汤喂了小半碗，孩子呼吸稍匀了些。楚昭昭把碗递给老仆：“剩下的路上热着喂。”

她转向王伯：“带他去安全的地方养着，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王伯深深低头，声音压得极低：“老奴记住了。”

他抱着孩子要走，却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本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多年摩挲所致。

“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王伯将册子递上，“周氏贪墨的账，一笔没落。”

楚昭昭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字迹工整，记录着米粮采买虚报、布匹入库短缺、炭火折价克扣……每一笔都有时间、经手人、金额数目。她快速翻到末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二十年前，腊月初七，送太医五百两，事成。”

她抬眼看向王伯：“这笔账，你记了多久？”

“二十年。”王伯声音低哑，“我儿那时还在军中当差，因一句多嘴，被打断腿赶出营。我孙女……活活饿死在屋里，没人管。”

楚昭昭合上册子，握在手中。她没问“事成”指什么，也没追问太医是谁。现在不是时候。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她说，“周氏欠你的，我会帮你讨回来。”

王伯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咬牙道：“只要小姐一句话，我这条命随时能交出去。”

“我不缺命，缺的是信得过的人。”楚昭昭将册子收进袖中，“你保重自己，才能护住剩下的人。”

王伯点头，抱紧孩子，随老仆悄然离去。院门轻启又闭，脚步声远去，再无声息。

楚昭昭回到书房，点亮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案上空碗和未收的披风。她坐下来，把册子摊开在灯下，一页页细看。笔迹连贯，日期清晰，每项支出都有对应凭证编号，甚至标注了账房某日补录的痕迹。

她抽出一根银签，蘸了茶水，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陈侍郎、周氏、账房刘婆、采买赵三。又画了一条线，连向“太医”二字，圈住。

窗外天色仍黑，但东方已有微光浮动。她吹灭灯，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一夜未眠，眼皮沉重，但她没睡。脑子里过着明日该说的话，见父亲时该用的语气，提证据时该盯的反应。

外面传来鸡鸣第一声。

她睁开眼，起身走到铜盆前，撩水洗了把脸。水凉刺骨，让她清醒几分。她换下夜行衣，穿上素色常服，将册子锁进妆匣底层，外盖几件旧绣帕遮住。

然后她坐在镜前梳头，一梳到底，不打结，不掉落一根。发髻挽好，插上一支银簪，不贵重，也不显眼。

一切妥当，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扇叶。晨风扑面，带着露水气息。院子里扫地声响起，是孙嬷嬷安排的婆子开始做活了。

她看着那柄竹帚一下下划过地面，扫起落叶与尘土。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直到丫鬟进来禀报：“大小姐，早饭摆好了。”

她才转身，淡淡道：“端去正堂吧，我这就过去。”

丫鬟退下。她最后看了一眼妆匣，确认锁扣严实，然后走出房门，裙摆拂过门槛，步子平稳，没有一丝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