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昭推开房门，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桌案一角。她刚在椅中坐定，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布料，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那脚步停在院门口，片刻后，柔柔的声音响起，温温柔柔的，像春水初融。

“姐姐，我能进来吗？”

楚昭昭抬眼看向门口，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笑意：“是柔柔啊，快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柔柔端着托盘走进来，裙摆拂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冒着白气。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眉眼低垂，声音里带着歉意：“姐姐，昨儿正堂的事让你受惊了。我听着心里难受得紧，一早便亲自守着灶火熬了这碗汤，补补神气。”

楚昭昭望着她，目光柔和下来：“你有心了。”

柔柔抬起眼，眼中似有水光闪动：“都是那起子小人作怪，想挑拨我们姐妹感情。姐姐向来宽厚，可别被他们气坏了身子。”

楚昭昭轻轻点头，像是被这话打动了：“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是有人栽赃。账本上的事，我也是碰巧翻到的，压根没往深里想。”

柔柔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随即又露出关切之色：“姐姐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试探，“姐姐看账本看得真仔细，连香料价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学过这些？”

楚昭昭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润了润略显干涩的喉咙：“哪有。我闲着没事，就翻着玩，好多地方都看不懂呢。什么‘南岭粗檀’‘双签确认’，听着都头疼。”她笑了笑，眼角弯起一点弧度，“要不是账上写的价格实在离谱，我也不会多嘴提一句。”

柔柔盯着她看了几息，见她神色坦然，语气自然，终于缓缓舒了口气：“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姐姐懂得多，心里直打鼓呢。”她掩唇轻笑，“姐姐一向聪慧，可也不能事事操心。这些杂务，原该交给管事的人去办。”

“你说得是。”楚昭昭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我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得太宽，反倒惹人嫌。”

柔柔连连摆手：“怎么会！姐姐今日在正堂站出来主持家法，说得句句在理，连账房先生都不敢反驳。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都替你捏把汗。”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只是母亲那边……怕是会记恨。”

楚昭昭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家规所系，我也没办法。若是为了避嫌，眼睁睁看着府里被人钻了空子，将来出了大事，我才是罪人。”

柔柔点点头，神情认真了几分：“姐姐说的是大义。只是往后行事，也得多留个心眼。有些人，面上恭敬，背地里可不干净。”她说完，又笑了，“不过我看姐姐应付得极好，倒是我多虑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柔柔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目光扫过楚昭昭的脸，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半分锋芒外露，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唇角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得意。

楚昭昭送她到院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她转身走回屋内，脚步沉稳，眼神冷了下来。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枝干虬结，皮裂如刀刻。

想试探我？

她心底冷笑一声，没再继续想下去。她走到桌边，重新坐下，将袖中藏着的一张小纸条取出，摊平在掌心。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王伯的孙子，今晚可以动手救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抬手点燃烛火，将纸条一角凑近火焰。火苗舔舐纸面，黑灰卷起，飘落于地。

她吹熄火焰，将剩下的纸片碾成碎末，撒入茶杯底部。茶水浑浊，映不出人脸。

外面天光渐亮，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她听见孙嬷嬷遣来的丫鬟低声跟守门婆子说话，说的是厨房新炖了鸡汤，要不要给大小姐送一碗来。

楚昭昭没应声。她只是静静坐着，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从昨夜正堂那一场对峙开始，府里的风就变了。周氏失了先机，必会反扑；而柔柔今日这一趟，看似道歉，实则是来探她虚实。她们母女不信她一个常年被压着的嫡女，竟能一眼看穿账本漏洞，更不信她背后无人指点。

可她们错了。

她不需要人指点。她自己就是棋手。

但她不能露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派沉静。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件半旧的披风，抖了抖灰，搭在臂上。这是准备夜里用的，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单薄。城外庄子夜里冷，风从山口灌下来，能把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走。

她把披风折好，放进床底暗格，顺手摸了摸那把藏在夹层里的短匕。刃口冰凉，握在手里却让人安心。

外面扫地声停了。

她听见脚步声走近，是贴身丫鬟进来换茶水。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坐回案前，翻开一本旧诗集，装作随意翻看的模样。

丫鬟低声道：“孙嬷嬷刚才使人传话，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天黑。”

楚昭昭点头，翻页的手没停：“知道了。”

丫鬟退下后，屋里又恢复安静。她合上诗集，目光落在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不动的雕像，等着时间一点点滑向夜晚。

远处传来钟楼敲响午时的声音，三声悠长的铜音荡过庭院。一只麻雀飞落在窗台，啄了两下干涸的瓦盆，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楚昭昭依旧坐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却极有耐心。

她知道，今晚会有人出城。

她也知道，这一走，不能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