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仍站在堂中,双手捧着账本,额角冷汗不断,深蓝布面的封皮上已有几处汗渍。 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滴在深蓝布面的封皮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痕迹。楚昭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在抬步向前时悄然凝神。耳边骤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心声——
“夫人让我做假账,可千万别被发现……赵三已经没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她心头一紧,读心术带来的压迫感立刻涌上太阳穴,像有根细针在脑中轻轻搅动。但她没停步,只将呼吸压稳,伸手从账房先生手中接过账本。
账本沉甸甸的,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站在原地,一页页翻看,动作不快,却极有章法。堂内鸦雀无声,连柔柔先前的抽泣都已止住,只剩下香炉里残灰偶尔落下的簌簌声。
周氏跪坐在垫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盯着楚昭昭的手。见她翻到采购明细那几页,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楚昭昭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父亲请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去年三月,母亲命人从薛记购入檀香三十斤,价银九两六钱。”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周氏:“市面檀香,上等不过二钱一斤。三十斤应价不足一两银。这笔账,高出市价近十倍。”
周氏眼皮一跳,立即道:“我用的是贡品级香料,专为佛前供奉,自然贵些。”
“贡品?”楚昭昭冷笑一声,继续翻页,“可这账上写的,是‘南岭粗檀’,产地湖广,寻常货色。别说贡品,连香铺头等都不入。”
她说完,指尖轻点纸面:“更奇怪的是,府中这些年并无大规模礼佛活动,祖母忌日、年节祭祖,所用香料皆由祠堂统一配发。母亲房中每日三炷香,一年耗香不过两三斤。三十斤檀香,烧到今日,早该堆满半个屋子了。”
周氏张了口,却没立刻接话。
楚昭昭合上账本,转向她:“这些香,去了哪里?”
“我分赠亲友,或是存着备用,也要你管?”周氏声音略提,带着几分主母威严。
“若只是送人,账上该有记录。可这几笔支出,既未报备管家,也未经双签确认。”楚昭昭语气不变,“王府家法第七条:凡采买五两以上,须入公账,违者以贪墨论处。母亲身为内宅主母,怎会不知?”
她说到这里,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周氏。
周氏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醉魂香的配方里,有三味主料——南岭檀、赤松脂、雾苓粉。”楚昭昭一字一句道,“其中南岭檀,正是您账上买的这一种。”
堂内顿时一静。
周氏脸色变了变,强撑道:“天下香料多的是同名同源的,怎能凭一样就说我在制毒?荒唐!”
“单凭一种香料,确实不能定罪。”楚昭昭点头,“但您忘了,醉魂香点燃后,会使银器变黑。而您房中那尊青瓷香炉,炉底银托早已乌黑一片。昨夜我让人悄悄刮下一层灰,与银签上的残留完全一致。”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角,露出一点灰黑色粉末。
“这便是从您香炉底下取来的。要不要现在就找支银簪来试?”
周氏嘴唇微微发抖,终于说不出话。
楚昭昭将账本交还给账房先生:“你来说,这笔九两六钱的檀香,钱是从哪里出的?”
账房先生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抠住账本边缘,额头冷汗不断渗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楚昭昭声音陡然一沉。
“是……是内库……”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夫人说这是私用,不让走公账……小的……小的不敢不记……”
“那你记的是实数吗?”楚昭昭追问。
账房先生猛地摇头:“不……不是……实际买了五斤,其余二十五斤……是虚增的数目……为了凑够十一两……好掩人耳目……”
“十一两?”楚昭昭挑眉,“正好是醉魂香的市价。”
她转头看向周氏,眼神锋利如刀:“所以,您买五斤檀香,虚增账目,套出银子,再拿去私下购买醉魂香。一进一出,既得了毒香,又没人察觉银钱去向。手段倒是高明。”
周氏脸色惨白,终于撑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你血口喷人!”她嘶声道,“我没有买过什么醉魂香!账本是你串通人做的假!你一个庶女,竟敢如此诬陷主母!”
“我不是庶女。”楚昭昭淡淡纠正,“我是镇北王嫡长女,父亲亲笔写入族谱的人。而你——”她目光扫过账本,“连假账都做不圆。”
她不再看周氏,转身面向门外,朗声道:“父亲虽不在府中,但家规尚在。此事已涉阖府安危,我作为楚家长女,有权请求彻查。请传管家,封锁内院账房,所有近三年采买记录,一律封存待审。另派可靠婆子搜查周夫人院中各处,尤其是香料存放之所,不得遗漏一处暗格、一口箱笼。”
她说完,低头整理了下手腕上的袖扣,动作冷静得仿佛只是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周氏猛然站起:“你敢!我乃府中主母,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凭什么下令?”
“凭家法。”楚昭昭回头,目光如冰,“凭你做贼心虚。”
她不再多言,只对账房先生道:“你留下,配合清查。若有隐瞒,按同谋论处。”
账房先生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小的……小的全说……全说……”
楚昭昭这才转身,提起裙角跨过门槛。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她没有回头,脚步稳定地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院子。
身后正堂依旧寂静,无人敢动。
她走出十步,才微微闭了下眼。读心术的反噬比之前更重,脑袋像被铁箍勒紧,眼前发黑。但她没停,只将左手按在墙面上,借力支撑片刻,随即收回手,继续前行。
院门口的老仆看见她,连忙低头行礼。她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如常,床帐低垂,桌案上摆着昨日未喝完的茶。她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面色略显苍白的女子。眉眼沉静,唇线紧绷,全然不见一丝慌乱。
她解开外衫,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将账本放在床头暗格旁。刚合上盖板,便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轻,缓,像是刻意放慢。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撩开一线帘子。
柔柔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她穿着淡粉色襦裙,发髻整齐,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楚昭昭放下帘子,坐回椅中。
敲门声响起。
“姐姐,我听说你在正堂受了惊,特意熬了安神汤……我能进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