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正堂，青砖地面映出几道细长的光痕。楚昭昭跨过门槛，站定在堂中，袖中的香料包贴着肌肤，微微发沉。她目光扫过案几，那根乌黑的银签仍摆在红木托盘里，像一块烧焦的铁片。

柔柔跪在右侧，膝盖压着裙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她眼泪不断往下掉，声音哽咽：“爹爹不在府里，姐姐突然就拿出这东西来……我、我根本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荷包里……一定是有人要害我！”

周氏也缓缓跪下，衣袖铺开如一片灰云。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嗓音发颤：“大小姐，你从小受宠，如今却要拿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孩子？柔柔才多大年纪，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一眼，怎会去碰什么毒香？你若不信，可问满府上下，谁见她近过香炉？”

楚昭昭没说话。她闭上眼，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心声——

“赵三已经灭口了，查不到我头上。”

她眼皮微跳，心口一紧。读心术带来的疲惫感立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没动，只将呼吸压得更稳了些。

再睁眼时，她已上前一步，站到了堂中央。

“母亲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仆妇都静了下来，“这事不能光凭一根银签就定罪，更不该由我一人说了算。”

周氏抬眼，眼神微松。

“所以，”楚昭昭继续道，“我们不如查个水落石出。”

她说完，转向那托盘，伸手拿起银签。指尖触到乌黑痕迹，轻轻一捻，灰粉簌簌落下。

“这不是普通的香灰。”她举着银签，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是醉魂香的残渣。市面少见，配方特殊，长期点燃，能让人心神恍惚，重则昏睡不醒，甚至痴呆失智。”

堂内顿时响起低低的惊呼。

“醉魂香？”一个老嬷嬷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北城薛记才有的货吗？听说一两就要五钱银子，寻常人家用不起。”

“正是。”楚昭昭点头，“而咱们府里，是谁在用？”

她目光直直看向周氏。

“母亲房中那尊青瓷香炉，三天换一次灰，用的正是薛记的料。前日我去请安，还闻见那味儿——甜中带涩，尾调发腥，正是醉魂香独有的气味。”

周氏脸色一僵，立刻反驳：“那是礼佛所用！我每日晨昏上香，为全家祈福，怎能说是害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礼佛？”楚昭昭冷笑，“那为何香灰能令银器变黑？普通檀香可做不到这一点。除非，其中掺了铁屑与药引，专为扰乱神志而制。”

她顿了顿，环视四周：“此事不止关乎柔柔是否被栽赃，更关系阖府安危。若真有人在暗中使用此香，那下一个昏睡不醒的，会不会是父亲？会不会是府中任何一位主子？”

众人面面相觑，连柔柔的哭声都弱了几分。

楚昭昭趁势再进一步：“既然如此，我们就该查清楚，这香从何而来，谁经手采购，花了多少银钱，有没有入账。”

她说完，目光转向账房方向。

“去年冬月，周夫人曾命人从薛记购入醉魂香两斤，价银十一两。这笔账，可记在府中账册上了？”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

周氏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是十一两？”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咬住嘴唇。

楚昭昭心中冷笑。她并不知确切数字，只是试探。可周氏这一句反问，等于自己认了账。

“母亲既然记得金额，想必也记得经手人。”她语气平静，“不如叫账房先生来当面对质，看看这笔钱到底走没走公账。若走了，自然无事；若没走……那这笔银子，是从哪里出的？私库？还是挪用了别的款项？”

“你这是要查我？”周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我是府中主母，采买几样香料也要向你报备不成？”

“不是我要查你。”楚昭昭淡淡道，“是规矩要查。王府家法明文写着，凡支出超过五两银子，必须入账备案，由管家与账房双签确认。母亲若觉得委屈，大可让账房拿来去年冬月的账本，一页页翻给大家看。”

她说到这里，提高声音：“来人，请账房先生。”

门外候着的丫鬟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低头走入正堂，手中捧着一本厚册，额头上已渗出细密汗珠。他脚步略显迟疑，走到堂前，不敢抬头。

“账房先生到了。”楚昭昭看着他，“我问你，去年冬月，可有一笔十一两银子的支出，用于购买薛记醉魂香？这笔账，记了没有？”

账房先生喉头滚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账本边缘。

堂内无人出声。柔柔靠在周氏肩上，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一幕。周氏挺直脊背，面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

楚昭昭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账本封面上。深蓝布面，角边磨损，是常用的那一本。她没再追问，只等对方开口。

账房先生终于抬起眼，嘴唇微动。

就在这时，周氏忽然开口：“慢着。”

她缓缓起身，裙裾拖地，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大小姐说得热闹，可有一点你忘了——就算香料买了，也不代表我就要用它害人。你手里只有银签上的灰，没有证据证明这香是我放进柔柔荷包的。你所谓查账，不过是为了污蔑我罢了。”

楚昭昭转头看她。

“母亲说得对。”她点头，“单凭香料来源，确实不能定罪。”

她顿了顿，语气忽沉：“但您刚才那句话，暴露了一件事。”

周氏皱眉：“什么？”

“我说的是‘醉魂香’，可您刚刚，说的是‘这香’。”楚昭昭一字一句道，“您根本不知道银签上沾的是什么，却本能地把它和‘香’联系在一起——说明您心里清楚，这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府里，更不该被人发现。”

周氏呼吸一滞。

账房先生站在原地，额头冷汗滑落至鬓角。

楚昭昭不再看他，只盯着周氏：“母亲不必慌。账本很快就会翻开，一切自有公论。我只是希望，在真相出来之前，不要再有人试图销毁证据，或让不该闭嘴的人闭嘴。”

她说完，目光再次落回账本上。

账房先生双手微颤，终于开口：“那……那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