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楚昭昭已坐在桌前。她掀开褥子一角,取出那根银签,指尖摩挲着签身,冷白的金属泛着微光。昨夜藏下的香灰还在袖袋里,布包未拆,但气味早已渗入织物纤维。
她没叫人,只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不多时,孙嬷嬷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顺手带上门。她走到桌边,低声道:“小姐,小翠那边应下了。她娘确实在病着,两贯钱够她告假一日,也够她闭嘴。”
楚昭昭点头,打开布包,将香灰倒在掌心。灰粉细密,呈暗褐色。她用指甲挑起一点,抹在银签上。刹那间,银签表面泛出乌黑痕迹,像被火燎过一般,边缘迅速蔓延。
“这颜色……”孙嬷嬷眼皮一跳。
“和醉魂香一样。”楚昭昭声音平静,“周氏房里的香炉,用的就是这种料。”
她说完,站起身,披了件素色外裳,往西厢走去。孙嬷嬷紧随其后,一路低头不语。院中已有丫鬟洒扫,见她们过来,纷纷低头让路。
柔柔住的屋子在西厢尽头,门半掩着。屋里没人,绣架立在窗下,荷包挂在架子旁的钩子上,是月白色缎面,绣着浅淡的梅花。
楚昭昭走过去,取下荷包,翻开夹层。里面空无一物。她将银签塞进去,再轻轻抚平布面,恢复原样。动作利落,没留下一丝褶皱。
“小姐,万一她今早就发现了呢?”孙嬷嬷压低声音。
“就是要被发现。”楚昭昭冷笑,“越早越好。”
她转身离开,步履沉稳。回到自己房中,她端坐于案前,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窗外鸟鸣渐起,府里开始热闹起来。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
一声惊叫从西厢传来,尖锐刺耳。
“哎呀!这是什么?怎么黑成这样!”
婢女奔走相告,脚步纷乱。不过片刻,消息就传到了主院。
周氏披着外袍赶来时,脸色尚带着睡意的苍白。她一把推开围在门口的丫鬟,冲进屋内。
小翠站在绣架旁,手里捧着那根银签,吓得脸都白了:“夫人……奴婢整理二小姐的东西,在她荷包里翻出来的……这、这签子怎么会变黑?像是沾了毒药似的!”
周氏劈手夺过银签,盯着那乌黑的痕迹,瞳孔骤然收缩。她第一反应是攥紧,想藏进袖中,可四周已有数名仆妇围观,连廊下的粗使婆子也都探头张望。
她强压住情绪,声音发紧:“谁让你动二小姐的东西?”
“奴婢……奴婢只是看荷包歪了,想帮着整理……”小翠跪下,抖着身子。
周氏不再多说,只冷冷扫了一眼四周:“都退下。这事不准往外传。”
可话音未落,消息早已飞出西厢。有人去报了正堂,也有人悄悄往各院送信。
楚昭昭听见动静时,正在院中练字。她搁下笔,任墨迹在纸上洇开。孙嬷嬷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只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裙,朝前院走去。
路上遇见一个跑腿的丫鬟,气喘吁吁地拦住她:“大小姐,夫人让您去正堂。”
“父亲的意思?”她问。
“老爷刚起身,听说了这事,立刻下令:大小姐、二小姐、周夫人,即刻赴正堂问话。”
楚昭昭眉梢微动,语气不变:“我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随后就到。”
丫鬟走后,她继续前行,脚步不疾不徐。袖中藏着一小包香料,是她昨夜让人从周氏房中取来的样品,与那香灰同源,颜色质地几乎一致。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袖袋深处。
正堂门前,已有两名婆子守着。见她来了,侧身让开。
堂内,周氏坐在左首,面色铁青。柔柔站在她身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吓哭了。那根银签被放在红木托盘上,摆在案几中央,乌黑刺目。
“姐姐来了。”柔柔抽噎着开口,伸手要拉她。
楚昭昭避开了那只手,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没看银签,也没看任何人,只淡淡道:“母亲急召我们来,是有事要说?”
周氏盯着她,眼神锐利:“昨夜你去过西厢?”
“没有。”楚昭昭答得干脆。
“那你可知这银签为何会在柔柔荷包里?还沾了这等邪门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抬眼看向周氏,“但我知道,府里用的醉魂香,和这灰是一样的料。母亲房中的香炉,三天换一次灰,用的正是城南薛记铺子的货。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查。”
周氏呼吸一滞。
她当然知道薛记的香料是什么成色。更清楚自己房中那些香灰,确实能令金属变黑——那是秘方所加的铁屑与药引混合所致,寻常人不知其理,只当是陈年积秽。
可如今这证据竟出现在柔柔的贴身之物里,如何解释?
“分明是栽赃!”她咬牙道,“有人故意陷害柔柔!”
“那母亲打算怎么办?”楚昭昭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既说是栽赃,总得找出真凶。若查不出,难道就这么算了?毕竟,沾了毒灰的银签若是被人捡去,用在别处,后果不堪设想。”
“你什么意思?”周氏猛地抬头。
“我的意思是,此事关系阖府安危,不能由一人说了算。”楚昭昭缓缓道,“既然父亲下令问话,不如等他来定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家丁疾步而入,抱拳禀报:“老爷有令!大小姐、二小姐、周夫人,即刻赴正堂问话!不得延误!”
堂内一时寂静。
周氏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柔柔靠在她肩上,低声啜泣。孙嬷嬷悄然退至门外,隐入廊柱阴影。
楚昭昭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袖摆。她没再说话,只朝着正堂深处走去。
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她走得平稳,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袖中的香料包微微发沉。
她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