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汁，窗外连虫鸣都听不见。楚昭昭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手指在被角下轻轻一动，确认袖袋里的香灰还在。她已闭眼许久，呼吸平稳缓慢，但脑中清醒如刀刻。

守门的婆子换了一轮，脚步声远去后，屋里只剩风穿过窗缝的细微响动。她缓缓睁开眼，眸光冷而锐利。

时机到了。

她坐起身，动作轻缓，没发出一点声音。床边放着一双旧绣鞋，是孙嬷嬷昨日悄悄送来的，鞋底夹层里藏着一把薄铁片。她将铁片抽出，贴在腕间，然后走到门边，耳朵贴住门板听了片刻。

外头静得出奇。

她用铁片拨开横栓，门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院子里无人巡夜，只有一盏孤灯挂在廊角，风吹得灯影摇晃。她侧身而出，沿着墙根疾步前行，衣摆掠过青砖，没有停顿。

王伯住的耳房在西角门附近，靠近马厩。她绕过两道回廊，避开主院灯火，身影隐在屋檐下的暗处。到了耳房外，她抬手轻叩三下，节奏短促。

屋内传来窸窣声，接着是压抑的喘息。门开了一条缝，王伯的脸露出来，满脸惊惶，看见是她，嘴唇抖了一下，急忙将她拉进屋。

“小姐……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发颤，手心全是汗。

屋里只点着半截油灯，火苗小得几乎熄灭。楚昭昭站定，直视着他：“你孙子在周氏娘家手里，对不对？”

王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小姐……您、您怎么知道……”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楚昭昭没让他多说。她闭上眼，集中精神——耳边立刻响起断续的心声：

【小姐知道了……她真要救我孙子？……可若失败，孩子必死……他们说过，只要我说错一个字，孩子就活不成……】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

“我没时间绕弯子。”她说，“我可以救你孙子，但你得帮我。”

王伯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被恐惧淹没：“小姐……老奴不敢连累您……那边不是好惹的……”

“陈侍郎府外的庄子，是不是？”她打断他，“三十里外，城西方向，原是陈家废弃别业，近年修缮过，名义上囤货，实则关人。”

王伯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惨白：“您……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需要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的是实情。那庄子几人看守？进出规律如何？你孙子被关在哪间屋？”

王伯双手颤抖，额头抵在地上：“大小姐……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我全说……全说……”

他哽咽着，眼泪砸在地面。

“庄子在榆柳坡下，靠河湾，四周荒僻。平日两个老仆看门，都是陈家心腹，夜里有人换班。我孙子……被关在东厢最里一间，窗户钉死了，门口有铁链……他们不给他吃饱，只给水……前日我托人捎去的药包，也被搜走了……”

他说一句，楚昭昭记一句。她没打断，也没皱眉，只是静静听着，眼神越来越深。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他们让我远远看了一眼。孩子瘦了，脸上有伤……说是不肯听话，挨了打……”王伯声音发抖，“小姐，求您……救救他……老奴给您磕头……”

他真的磕了下去，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楚昭昭伸手扶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稳住了他。

“你回去照常行事，莫露痕迹。”她说，“安心等我消息。”

王伯抬起头，眼里还有泪，却已燃起一丝希望：“小姐……您真能救他？”

“我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只听我的命令。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漏。明白吗？”

王伯重重磕了个头：“老奴明白！只听小姐一人！”

她点头，转身走向门边。拉开门缝看了看，外头依旧安静。她正要出去，忽听王伯低声喊：“小姐！千万小心……那边有人认得我……若是发现我通风报信……孩子必死无疑……”

楚昭昭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声道：“我知道。”

她闪身出门，沿原路返回。夜风拂面，她将铁片收回鞋底夹层，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边已泛出青灰。

屋里没人，床铺未动，仿佛她从未离开。她坐在桌前，吹亮油灯，取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城西三十里，榆柳坡，陈家旧庄，东厢囚童，双岗轮守，出入不定。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低语：“小姐。”

孙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放在桌上。她看了眼那张纸，眉头微皱：“救人这事儿……得找外面的人。”

楚昭昭没抬头：“府里全是周氏的眼线，没人可信。”

“是。”孙嬷嬷压低声音，“可外面的人，也难保干净。咱们得找个既可靠、又不在府里走动的。”

楚昭昭终于抬眼：“你心里有人选？”

孙嬷嬷摇头：“还没想好。但得快。再拖几天，孩子怕是撑不住。”

楚昭昭沉默片刻，将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袋深处。

“你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从外地来的老熟人，或是以前在府里干过、后来离了籍的。尤其是管过田庄、跑过外务的。”

“我明白。”孙嬷嬷应下，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先试探一下周氏那边的动静？看她有没有察觉王伯反水？”

“不必。”楚昭昭摇头，“她若察觉，早就动手了。现在没动静，说明她还信得过王伯。我们更要稳住。”

孙嬷嬷点头，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楚昭昭一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读心术耗神，刚才那一阵探听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喉间泛起一股腥甜，但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倒。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出一条清晰的明暗分界。

她将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划过木纹，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一角，取出藏在下面的银签。

签子很轻，却沾着昨夜的香灰，也带着柔柔荷包的气息。她将它放进一个小布袋里，系紧，压在枕头底下。

事情一件件在推进。

银签会说话，但她更需要一个能走出去的人。

她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名字栏：可用之人。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映出一道浅淡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