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就被猛地撞开。木轴发出刺耳的响动，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周氏带着四个婆子直冲进来，脚步又急又重，踏得青砖嗡嗡作响。

“把香炉给我查！”她站在堂屋门口，声音尖利，“昨夜烧的什么香？味道不对！”

楚昭昭正坐在案前翻账册，听见动静抬眼望去。她没起身，也没慌张，只将手中毛笔轻轻搁下，指尖还沾着一点墨迹。

“母亲怎么了？”她语气平静，眉心微蹙，“这香炉我一直用着，没什么问题啊。”

周氏冷笑一声：“你自然说没问题。来人，拆开看！”

一个粗使婆子上前掀开香炉盖子，伸手一搅，忽然“哎呀”叫了一声，脸色变了：“夫人，这灰泛青！是醉魂香！”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楚昭昭霍然站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色，嘴唇微微发白。她快步走到香炉前，俯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端轻嗅。

一股甜腻中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眉头一紧，身体晃了晃。

“醉魂香……”她喃喃道，声音发虚，“我、我不知这是何物……我从未换过香料……”

周氏盯着她，眼中闪过得意：“你还装？这香炉是你屋里的，香是你自己点的。若不是你存心害人，怎会用这种毒香？贱人，你敢用毒？”

楚昭昭没答话，只扶着桌角站着，呼吸略显急促。她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汗，像是被香气熏得不适。

其实她是在听。

远处偏院方向，一道断续的心声传入耳中：【孙子在他们手里，我不敢开口……他们逼我说看见小姐动过香炉……我不敢不说……】

是王伯。

她心头一震，立刻明白过来——香炉的事，是冲着她来的局。王伯被人拿住软肋，被迫配合指证。可他心未变，只是不能言。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已沉静如水。

但面上仍是一副受惊模样，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向旁边。

柔柔刚好站在近处，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肩膀：“姐姐！你怎么了？”

楚昭昭顺势靠在她肩上，头倚着她的颈侧，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没了力气。左手悄悄松开，将那点香灰滑入袖袋深处，压在内衬夹层里。

右手则不动声色探出，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签。

那银签细长光滑，原是她昨夜为防万一藏在头上的信物，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

她借着衣袖遮掩，手腕极轻一送，银签便滑进了柔柔腰间荷包的最里层。动作轻得像风吹过纸页，连柔柔本人都毫无察觉。

“姐姐？姐姐！”柔柔拍着她的背，声音关切，眼里却闪着光，“你别吓我！”

楚昭昭没有回应，呼吸微弱，唇色发青，俨然一副中毒昏厥之相。

周氏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冷哼一声：“装得倒像。把她抬回房去，关好门窗，不准外人进出。等老爷回来再做处置。”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架起楚昭昭就往内室走。柔柔跟着送了一程，在门口停下，望着她们进去。

她站在门槛边，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赢了。

这一局，她亲眼看着楚昭昭倒下，亲耳听着她被定罪，亲手扶住了这个即将垮塌的敌人。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那里静静躺着一根她毫不知情的银签。

屋外，晨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石板发亮。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

楚昭昭被放在床上，婆子退了出去，门从外面锁上。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缓慢。手指在被下轻轻动了动，确认袖袋中的香灰还在。然后她将手收进袖中，贴着小臂放着，防止香灰滑落。

脑子里开始盘算。

王伯被胁迫，说明背后有人插手府务，且手段狠绝。香炉能换成醉魂香，必是有内应配合，时间卡得精准。而柔柔今日反应太快，几乎是等着这一刻——她早知情。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根银签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它现在在柔柔身上，沾着醉魂香的灰，藏着无法辩驳的痕迹。只要明天一早，有人在太子面前打开那个荷包，气味未散，证据仍在。

她不需要解释。

她只需要等着。

床帐低垂，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她躺在那里，脸朝上，眼皮不动，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

下一瞬，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息，两息……数到第七十三次时，听见门外脚步声靠近，是婆子来查看。她立刻放慢呼吸，胸口几乎不动，像真正晕迷的人。

婆子听了听，低声说：“没醒。”转身走了。

她继续数。

第一百零六次，听见远处传来开院门的声音，是周氏那边的人在走动。

第一百三十七次，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

第二百一十一次，她判断时间差不多了，该有人来抬她去医馆“诊治”了——按惯例，这种事不会拖太久。

果然，不到半刻钟，门又被打开。两个婆子和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进来，说是奉命来看看是否真中毒。

她依旧不动。

大夫搭脉，点头：“脉象浮乱，确有中毒迹象。”

婆子说：“那就送去外院药房暂住吧，等老爷示下。”

于是她又被抬起来，穿过院子，一路摇晃。

她始终闭眼，但在经过回廊拐角时，忽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气息掠过鼻尖——是昨日她藏在棉帕里的茶渣味，混着杏仁毒的气息，竟还残留在墙角阴处。

她记下了这个位置。

以后有用。

她被安置在外院一间偏房里，床铺简单，门窗都开着，有人守在门外。她知道这只是形式，真正的囚禁才刚开始。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已经把刀，送到了对方怀里。

房间里很安静。她躺在那里，手指在被下轻轻敲了三下，像在计算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她脸上，有些烫。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沉睡。

但意识清醒如初。

银签已在柔柔荷包里躺了一个多时辰，气味未散，时机正好。明日清晨，太子开案理政，若有“意外”呈报，自然会查。

她不需要动手。

她只需要，让那根银签，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