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昭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进窗纸，照在床头那盏未熄的油灯上。灯芯将尽，火苗微弱地跳了两下，终于灭了。她坐起身，动作比前几日利落许多，只觉胸口还有些闷，但已无大碍。昨夜含在舌底的解药丸早已化开，药性护住心脉，连带着体内残余的杏仁毒也被压住。她伸手摸了摸枕下——那枚玉簪还在，冰凉贴手。

她唤来身边小丫鬟青禾，声音仍带病后虚弱：“扶我去正院请安。”

青禾应声进来，见她脸色虽白，气色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忙上前搀扶。楚昭昭由她扶着下了床，穿鞋时低头看了眼脚踝，那里曾因跪祠堂留下淤痕，如今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站直身子，让青禾替她梳了简单的发髻，换上一件素青色绣兰纹的褙子，不显张扬，也不失礼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晨风拂过回廊，吹起檐角铜铃轻响。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见她竟已能行走，皆露出惊异神色，却无人敢多问。楚昭昭脚步平稳，面上无波，仿佛真只是久病初愈的闺中小姐，一路沉默前行。

正院厅堂内，周氏尚未起身，唯有柔柔坐在堂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中针线一顿，随即展颜笑道：“姐姐来了？听说你这几日咳血不止，可把人吓坏了。”说着便放下绣绷，亲自去倒茶。

楚昭昭在下首坐下，青禾退至门边立着。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柔柔的动作——水是现烧的，茶叶从罐中取出，动作自然，看不出破绽。但她知道，真正的杀机不在茶水本身，而在那杯递过来的瞬间。

柔柔捧着茶盏走近，笑意盈盈：“姐姐大病初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楚昭昭抬眼看她，柔柔眉眼弯弯，唇角柔和，一副贴心妹妹的模样。可就在她接过茶盏的一刹那，楚昭昭闭了闭眼，凝神捕捉——耳边立刻响起一道清晰的心声：【喝了这杯，你就彻底完了。】

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一提，旋即敛去。手指稳稳托住杯底，低头轻啜一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口中，她并未吞咽，而是将茶液连同口中残留的解药余味一同含住，喉部微微一动，做出吞咽状。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妹妹的茶真好，”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温和，“还有么？”

柔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强掩下去：“有……自然有的。我这就再泡一盏。”

楚昭昭摇头：“不必了，你一片心意我已领了。刚起身，不宜多饮，免得伤胃。”她说完，缓缓站起身，动作略显吃力，却坚持自己走了几步，“我在屋里躺了多日，今日能来请安，也算安心了。母亲若醒了，劳烦妹妹代为禀报一声，我不打扰她歇息。”

柔柔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往外走，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方才那一口茶，她亲眼看着楚昭昭咽下，怎会无事？难道药量不够？还是……她早有防备？

楚昭昭走出正厅，阳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脚步未停。直到转入回廊拐角，确认四周无人跟随，她才微微侧头，对青禾道：“你先回去吧，我想独自走走。”

青禾犹豫了一下，见她神情平静，便应声退下。

楚昭昭继续前行，步伐渐快。进了自己院子，她反手关上门，迅速走到屏风后，张口吐出含了一路的茶水与药渣，尽数吐进早已备好的帕子里。她将帕子卷紧，塞入袖袋夹层，又取清水漱口三遍，这才走到镜前坐下。

铜镜映出她的脸，苍白依旧，眼神却清亮如刀。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头痛又来了，像细针扎进脑髓，这是读心术反噬的征兆。但她没时间休息。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你演白莲，我演傻白甜，看谁演得过谁。”

她静坐片刻，调匀呼吸，等痛感稍缓，便起身脱去外衣，换上一身宽松常服。随后打开书案抽屉，取出一本旧账册翻看起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内格外清晰。她看似闲适，实则耳听八方，留意院中每一丝动静。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她仍在灯下阅书，手指偶尔在纸上划过，似在记什么。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叩门暗号——三短一长。

她起身开门，孙嬷嬷闪身而入，顺手掩上门。

“姑娘，”孙嬷嬷压低声音，“周氏那边有动静，好像在商量什么‘香炉’的事。”

楚昭昭抬眼，眸光一闪，唇角微扬，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