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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秋月的破绽

楚昭昭睁眼时,天光已斜照进窗棂,纸糊的窗上透出灰白的亮。她没动,只将手轻轻搭在被面上,指尖触到布料微潮的冷意。屋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换作虚弱涣散的模样。


外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秋月。门帘一掀,带进一股风,药味混着晨露的湿气扑面而来。秋月端着托盘进来,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汤药,热气腾腾。


“大小姐,该喝药了。”她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声音柔得像裹了糖,“大夫说您受了惊,心脉受损,得连服七日安神汤才好。”


楚昭昭缓缓侧头,眼皮半抬,嗓音沙哑:“劳你费心了。”


秋月笑着扶她坐起,垫好靠枕,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您别说话,伤神。我喂您。”


药勺递到唇边,楚昭昭张口含下,喉间却未吞咽,而是将药液悄悄压在舌根下方。她垂着眼,呼吸绵长,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秋月满意地点头,又舀了一勺。


就在勺子再次递来时,楚昭昭凝神——耳边骤然响起一道清晰的心声:【夫人说再熬几天就送她上路,到时候我就是柔柔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了,再也不用在这破院子里伺候一个快死的主子。】


楚昭昭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反而微微咳了两声,顺势将口中药液吐进袖中帕子,又拉过被子掩住动作。


秋月没察觉,只当她是药苦呛着,还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喝,不急。”


楚昭昭摇头,声音弱下去:“我……乏了,想歇会儿。”


“那您睡吧,药我放这儿,待会儿凉了再喝。”秋月收拾碗碟,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门关上后,楚昭昭立刻睁眼。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漱口,将残药吐净。她盯着门缝外渐远的身影,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


不多时,孙嬷嬷从偏门进来,脚步轻,眼神沉。


“跟上了吗?”楚昭昭问。


孙嬷嬷点头:“她一出门就往西边去了,左顾右盼好几回,像是怕人盯梢。我躲在花墙后头,看她进了柔柔小姐的院子,门一关就是半个多时辰。”


楚昭昭嘴角微扬:“终于肯露脸了。”


孙嬷嬷压低声音:“老奴不敢靠太近,只在院外听着。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句听得清楚——‘这次加半钱杏仁粉,比上次多些,她撑不过三日’。”


楚昭昭眼神一凛。


杏仁毒,她早知道。可如今亲耳听人说出剂量、时间,且出自秋月与柔柔之口,证据便不再是推测,而是铁证。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写满字的纸,正是昨日让孙嬷嬷记下的任务条目。她抽出一张,指尖在“盯秋月”三字上划过,然后撕下,扔进烛火。


火苗窜起,纸片卷曲变黑。


“她们还说了什么?”她问。


孙嬷嬷皱眉回忆:“提到了厨房李婆子,说她嘴紧,但收了银子就不会多话。还有……秋月问柔柔小姐,若事情成了,能不能把她调去正院当差。”


楚昭昭冷笑:“她倒是想得美。”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院中青砖上,映出一片浅金色。她看着那光,声音平静:“让李婆子继续收银子,别拦她。但下一顿饭,我要她亲手做的粥。”


孙嬷嬷一怔:“您要动手了?”


“不急。”楚昭昭合上窗,“先让她尝尝自己下的毒,有没有命咽下去。”


她坐回桌边,揉了揉太阳穴。刚才用了读心术,脑袋又开始发胀,像有针在扎。她闭眼缓了片刻,再睁时,已恢复清明。


“嬷嬷,你回去后把今日所见写下来,和之前的记录放一处。不必急着给我,等我叫你,你再送来。”


孙嬷嬷应下,犹豫道:“可秋月机警,下次未必能跟上。”


“那就别跟。”楚昭昭淡淡道,“她既敢出门,就一定会再来。她以为我快死了,防备自然松懈。人一得意,就会犯错。”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脚步稳健,全无病态。走到镜前,她望着里头苍白的脸,伸手抚了抚脸颊,又掐了掐唇色,让那点血色更淡些。


“从明日起,我病得更重些。”她说,“要咳血,要昏厥,要让她们觉得,我活不过这个月。”


孙嬷嬷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姑娘不像十六岁,倒像在战场上活过十年的老将,步步为营,不动声色。


她低头应道:“老奴明白。”


楚昭昭点头:“你去吧,别走正门。”


孙嬷嬷退出去后,楚昭昭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闭眼假寐,耳朵却竖着,听着院中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月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提着食盒,说是厨房新熬的莲子羹,补气养神。


楚昭昭没睁眼,只微微点头。秋月亲自喂她,一勺一勺,极尽殷勤。每喂一口,心声便冒一句:【快了快了,再两剂药,你就该咽气了。到时候我就能搬出这屋子,住进柔柔小姐给我的厢房里。】


楚昭昭听着,嘴角在被子里微微一勾。


等秋月走后,她立刻翻身坐起,将口中羹汤吐进帕子,连同昨夜藏下的药渣一起包好,塞进床板夹层。


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但她也清楚,第一次反击,必须一击即中。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旧账册,从夹页中取出一张泛黄的药方。那是她前几日偷偷整理母亲遗物时找到的,上面写着“解杏仁毒方”,药材并不稀奇:甘草、绿豆、金银花、薄荷。


她盯着那张方子看了许久,然后吹灭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进院中水缸,浮在水面,随波打转。


楚昭昭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娘,我不会再让人踩着咱们的命往上爬。”


她站起身,将药方折好,藏进袖中贴身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她咳了第一口血。


秋月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去请大夫。楚昭昭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大夫诊脉后直摇头,说心脉受损严重,恐难久撑。


消息传出去后,周氏派人来探了两次,柔柔也亲自来了一趟,握着她的手掉眼泪,说“姐姐一定要挺住”。


楚昭昭闭着眼,听着她们的心声。


柔柔的:【装得真像,可惜再像也是要死的人。等她一闭眼,父亲的嫡女名分就归我了。】


周氏派来的婆子:【死了干净,省得日后麻烦。夫人交代了,丧事从简,别惊动老爷。】


楚昭昭听完,嘴角渗出血丝,却在被子里轻轻握紧了拳。


第三日午后,秋月借口去买香烛,又偷偷出了门。


这一次,孙嬷嬷早早守在巷口。她看见秋月左顾右盼后,闪身进了柔柔院后的角门。


半个时辰后,秋月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布包。


孙嬷嬷回来禀报时,楚昭昭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啃着。她听完,只说了一句:“鱼儿上钩了。”


她放下饼,擦了擦手,从枕下摸出纸笔,写下几个名字:甘草、绿豆、金银花、薄荷。


“嬷嬷,你去抓这几味药。”她说,“别在一家药铺买齐,分开三家,用不同名字登记。买回来后,藏在你屋里,别让任何人看见。”


孙嬷嬷接过纸条,低声问:“您是要……解毒?”


楚昭昭点头:“我不怕他们下毒。我怕的是,有人比我先死。”


她望着窗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声音低下去:“我要让下一个喝毒药的人,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孙嬷嬷心头一震,没再问,只默默收好纸条,退出去。


楚昭昭躺回床上,闭上眼。头痛又来了,像有锥子在扎太阳穴。她知道是读心术反噬加重了。但她不在乎。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一只手悄悄伸进被褥,摸到藏好的玉簪。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母亲的手。


她轻声说:“快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下,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


楚昭昭睁开眼,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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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郡主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