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声由远及近,竹帚划过石板的动静在院门外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开。屋内烛火轻晃,映得孙嬷嬷手里的茶碗边缘泛着微光。她仍跪坐在凳上,指节因用力握着碗沿而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那阵扫地声惊住,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楚昭昭没动,只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头痛还在,像有钝器在脑中来回碾压,但她不能停下。刚才那句“跟现在的夫人有关”像根刺扎进心里,她必须拔出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凝神捕捉心声。反噬立刻袭来,喉间一甜,她强咽下去,耳中却清晰响起——
【大小姐若真要查,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也值得……夫人在天之灵,该得个公道……可这事牵连太深,老奴怕连累她……】
心声断续,夹杂着恐惧与挣扎,但没有半分虚假。她睁眼,声音平稳:“嬷嬷,你说的话,我相信。”
孙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干,满是惊疑。
“从今往后,你只对我一人说实话。”楚昭昭说着,掀开被角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臂膀,“不必再跪。”
孙嬷嬷身子一颤,慌忙要躲,却被她稳稳托住。“大小姐……老奴不配……”
“你配。”楚昭昭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娘走时,你在她身边;我活下来,你也在我身边。这不是缘分,是命定的事。我不怪你过去奉命行事,只问你今后愿不愿站在我这一边。”
孙嬷嬷浑身一震,眼泪再次滚落。她看着眼前这姑娘,十六岁的年纪,眼神却沉得像见过生死,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楚昭昭松了口气,自己也觉腿软,便扶着桌沿坐下,顺手将那支玉簪重新藏回枕下暗格。她抬眼看向孙嬷嬷:“我娘生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嬷嬷抹了把脸,定了定神,低声道:“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识字会算,性子温婉,待下人从不苛责。当年嫁入王府时,老爷并不待见她,说是冲喜娶的,心里一直惦着前头那位……可夫人从不争宠,只安分守己,操持中馈,连周氏刚进门时,她都亲自教她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容不下。夫人怀上您那年,原本好好的,每日晨起还有说有笑,谁知冬月里一场风寒后,就再没起来。可老奴总觉得不对劲——夫人向来体健,连药都少碰,怎会一场小病就夺了性命?”
楚昭昭指尖微动,盯着她问:“你是说,她本不该病重?”
孙嬷嬷咬唇,点头:“是。而且那几日,厨房送来的汤水都是别人经手,连贴身丫鬟都被调开了。夫人临死前喊的那句话……‘她给我喝的东西不对’,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楚昭昭静静听着,没再追问。她已用读心术确认过,孙嬷嬷所言无虚。她不再怀疑。
“嬷嬷。”她缓缓开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不求你立刻做大事,只求你帮我盯几个人,记几件事。”
孙嬷嬷挺直背脊,郑重应道:“老奴听着。”
“第一,盯紧丫鬟秋月。”楚昭昭逐条道来,“她常出入我房中,看似伺候,实则监视。你要看她每日何时来、何时走,见了谁,说了什么,神情有何变化。”
孙嬷嬷低声重复:“盯秋月,看行踪,记言语神情。”
“第二,周氏和柔柔。”楚昭昭继续道,“她们每日进出祠堂、花园、厨房的时辰,有没有密会外人,有没有收递信件,你都要记下来。不必急着报我,每月一次即可,挑最可疑的说。”
孙嬷嬷点头,口中默念:“记周氏与柔柔往来时辰……每月报一次。”
“第三,厨房粗使婆子。”楚昭昭道,“尤其是负责送饭到我院中的那个。你要设法结交她,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让她对你不起防心。饮食之事,最易出问题,也最容易留下痕迹。”
孙嬷嬷重复一遍,却忽地迟疑:“老奴……记性不如从前,怕漏了哪一桩……”
“无妨。”楚昭昭起身,从书案抽屉取出纸笔,摊在桌上,“你现在就写下来。三件事,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带走,夜里对着看,忘了就拿出来瞧一眼。”
孙嬷嬷怔了怔,眼底忽然涌上一股热意。她没想到主子竟如此细致耐心。她接过笔,手有些抖,一笔一划却极认真,将三件事工整写下。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
“大小姐……老奴不会让您失望。”她低头,声音哽咽。
楚昭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从今往后,你仍是府里寻常老仆,行事务必小心。”
孙嬷嬷重重磕了个头:“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的,以后只听大小姐的。”说完起身,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拉开房门的瞬间,院门口一道身影正提着茶盘走近。是秋月。
两人在门槛外擦肩而过。孙嬷嬷低头避让,脚步略快了些。秋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疑惑,却未开口。
孙嬷嬷走出几步,忽觉手中帕子掉落,回头去捡,动作略显仓促。她拾起帕子,低声道:“大小姐歇下了,莫打扰。”随即加快脚步离开。
楚昭昭一直在屋里听着。听见秋月的脚步在院中停了停,又慢慢走近房门。她立刻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眼装睡,呼吸放得绵长。
外间传来轻响,是茶盘放在小几上的声音。接着是布鞋踩地的轻步,停在内室帘外。许久,那脚步才退去,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重归寂静。
楚昭昭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一动未动。头痛仍未消,太阳穴突突跳着,但她心里却前所未有地稳。她不是一个人了。孙嬷嬷虽老,却是第一个真正站在她这边的人。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枕下暗格的位置,那里藏着玉簪,也藏着母亲最后的痕迹。她闭了闭眼,脑海中过了一遍方才布置的任务:盯秋月、记周氏与柔柔行踪、联络厨房婆子。
每一步都不急,但每一环都必要。
她翻了个身,面向里侧,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稳定,像在数着时间。外面天色已全黑,屋内只剩一盏孤灯燃着,火光映在墙上,摇晃不定。
她的影子静静伏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纸忽然动了一下,是夜风吹过。一片落叶贴着窗棂滑下,无声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