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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嬷嬷投诚

日头偏西,屋里的光从淡黄转成橘红,照在床帐上。楚昭昭仍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轻缓,像是睡着了。其实她一直醒着。脑袋还在胀痛,读心术的反噬像一根铁丝缠在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勒着。她不敢再用,可也不敢彻底放松。


屋里静得很。水盆刚换过,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波纹,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斑晃动。外间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迟疑地停在门口。


她没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嬷嬷端着铜盆进来。她低着头,动作比往常慢,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在裙角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拿帕子,目光扫过床榻时,飞快地看了昭昭一眼,又迅速移开。


这一眼太短,但足够让昭昭察觉不对。


她不动声色,手指在被角下微微蜷起,闭着眼集中精神。脑子立刻闷痛起来,像有锥子在戳。她咬牙忍住,捕捉那股熟悉的声音——


【夫人让我盯着她,但这孩子太可怜了,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心声响起的瞬间,昭昭眼皮底下微颤了一下。不是敌意,是怜悯,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愧疚。她松了半口气,却没睁眼。这嬷嬷奉命监视她,却因旧情动摇,心里正撕扯着。


她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轻声开口:“孙嬷嬷。”


孙嬷嬷一惊,手里的帕子差点掉进水里。她慌忙应道:“大小姐醒了?可是渴了?我这就倒茶。”


“不急。”昭昭慢慢睁开眼,声音哑着,却不急不缓,“你刚才……是在看我?”


孙嬷嬷僵住,低头站着,手指绞着帕子:“老奴不敢,只是见小姐面色不好,想着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不必。”昭昭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娘去世前,也是你伺候的?”


孙嬷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愕,随即低下头:“大小姐怎么问起这个……老奴那时确实在府里,但……但只是个粗使的,没资格近身。”


昭昭盯着她,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她不信。心声不会骗人,那句“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不是随便说的。这嬷嬷认得她娘,甚至可能亲近过。


她没再追问,而是缓缓伸手,探入枕下暗格。那里除了毒棉帕,还藏着一支玉簪。她没动毒帕,只将玉簪取了出来。


缠丝青玉,通体温润,簪头雕着一对交颈的雁,线条古朴。这是她穿来那天,从原主贴身小衣里摸到的,从未示人。


她将玉簪托在掌心,举到灯前。烛光透过玉石,泛出淡淡的青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它像不像她的东西?”


孙嬷嬷的目光落上去,整个人忽然一震。她瞪大眼,嘴唇哆嗦着,一步步往前挪,直到看清簪头的雁纹。


“大小姐!”她突然扑通跪下,双手掩面,眼泪顺着指缝滚下来,“这是夫人的陪嫁!老奴……老奴认得!当年夫人出嫁,就是戴着这支簪子进的门!”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冲垮了堤坝。


昭昭心头一紧,立即闭眼,再度运起读心术。反噬更重,眼前发黑,但她死死撑着,听——


【大小姐活着就好,我不能再看着夫人一脉断绝……她长得真像夫人,眼神都是一样的,倔得让人心疼……老天开眼,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


心声干净,没有杂念,全是真心。


她睁开眼,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孙嬷嬷面前,弯腰扶她:“嬷嬷,别跪了。起来说话。”


孙嬷嬷摇头,不肯起:“老奴该死,这些年没护住您,还替夫人盯着您……可老奴也是没法子啊,周氏掌家,谁敢不听?我若不答应,早就被打发出去了,连您身边都近不了……”


“我知道。”昭昭声音稳,“我不怪你。现在你肯说实话,就是站在我这边的人了。”


孙嬷嬷抬起泪眼,怔怔看着她。


昭昭扶她起身,亲自搬了凳子让她坐下,又倒了杯茶递过去:“喝口茶,定定神。今日你对我说的话,我一个字不会外传。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你涉险。”


孙嬷嬷捧着茶碗,手还在抖,却用力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风过树梢,沙沙作响。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晃。


过了片刻,昭昭低声问:“嬷嬷,我娘是怎么死的?”


孙嬷嬷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一点,烫在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昭昭,欲言又止。


“你说吧。”昭昭盯着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我想知道真相。”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紧闭,才慢慢凑近,压低嗓音:“大小姐,您娘的死……不是病故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成了气音:“跟现在的夫人有关。”


昭昭指尖一凉,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孙嬷嬷,等着下文。


孙嬷嬷咽了口唾沫,眼中有惧,也有恨:“那年冬月,夫人有孕三个月,夜里突然腹痛。请了大夫来,说是胎气不稳,需静养。可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血流了一床,孩子也没保住。大夫说是滑胎,可老奴亲眼看见,夫人临死前抓着床柱,嘴里喊着‘她给我喝的东西不对’……”


她说到这儿,声音发颤,抬手捂住嘴,像是怕自己说多了会引来灾祸。


昭昭坐在床沿,脸色苍白,眼神却越来越亮。她慢慢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不是病死的。”


孙嬷嬷含着泪,重重点头:“不是。可老爷信了大夫的话,周氏又哭得伤心,说是待大夫人如亲姐,谁也没法子查下去。后来,连那个煎药的婆子也失踪了,再没人提这事。”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昭昭垂着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稳。她没哭,也没怒,只是把那支玉簪重新放回枕下,动作仔细,像是收起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嬷嬷。”她抬头,目光清亮,“今日你告诉我这些,我记下了。从今往后,你只管听我的话,别的,不用怕。”


孙嬷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不像十六岁,倒像经历过千般风雨的老仆,沉得住气,压得住事。


她抹了把脸,用力点头:“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小姐的。”


昭昭轻轻嗯了一声,靠回迎枕上,闭了闭眼。头痛得厉害,反噬未消,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光从窗棂间收走。屋内只剩一盏灯,照亮两张面对面的脸。


孙嬷嬷坐着没动,手还紧紧攥着茶碗。


昭昭睁开眼,看向她:“嬷嬷,我娘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留下来?”


孙嬷嬷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院外传来扫地声,竹帚划过石板,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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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郡主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