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被阳光照得发烫时,楚昭昭的手已经搭了上去。她推开门,外头的日头正高,照得院子里的青砖泛白。她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肚子还在打颤。但她不能停。
老爷回府了。
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她心口。昨夜那碗药还压在胃里,苦味顺着喉咙往上冒。她知道,躲不过去。若不去请安,便是心虚;若去了,就得直面那个生她却未必护她的男人。
她扶着廊柱一步步挪过回廊,指尖在木头上划出细响。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惊得她眼皮跳了跳。她没抬头,只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正堂的门开着,楚雄坐在主位上喝茶。茶烟袅袅升起,遮了他半张脸。他穿着墨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指节修长,正轻轻叩着茶盏边缘。
“父亲。”她走到堂前,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很轻,但疼得她咬住后槽牙。
楚雄抬眼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病着,回去歇着便是,来这一趟做什么?”
她说不出话,只低头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她闭眼,集中精神。脑子立刻像被铁钳夹住,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她必须听。
片刻后,一个声音钻进耳朵:【这丫头活着就是麻烦……可当年答应过她娘要照顾好的。】
楚昭昭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栽倒。她撑住地面的手指蜷紧,指甲缝里嵌进灰尘。
原来如此。
不是父女情深,不是血脉相连,只是个承诺。一句旧日诺言绑住了他的手,却绑不住他的心。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碍事的包袱,拖着不扔,只因怕对不住那个早已不在的人。
她缓缓抬头,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父亲,昨夜祠堂……匾额坠了下来,差一点就砸中女儿。”
楚雄脸色变了变,放下茶盏。“意外罢了,别小题大做。”
“是意外吗?”她声音轻了些,几乎像是自语,“那匾好端端挂着多年,怎会偏偏在我跪着时落下?还有那碗安神汤,女儿喝了一口,便觉头晕目眩——”
“够了。”楚雄打断她,语气冷下来,“你是说府里有人要害你?谁?哪个敢动镇北王府的小姐?”
她没再说话。
她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不是担心,不是震怒,而是厌烦。仿佛她在无理取闹,搅乱了他的清静。
她低头,掩住眼底的冷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让它落下来。这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清醒的眼泪。她终于看清了——这世上最不该指望的,就是血缘。
她曾以为,只要她安分守己,只要她谨言慎行,总有一日能换来一丝温情。可现实是,她连呼吸都嫌多余。
她不再求证,不再追问。她慢慢起身,动作迟缓,却稳。
“女儿知错。”她说,“不该拿这些琐事扰父亲清静。我这就回去休息。”
楚雄点了点头,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像是松了口气。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更沉,也更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地,不再飘。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一道声音从后堂传来。
“老爷,柔柔炖了汤,您尝尝?”
是周氏的声音。
温温柔柔,像春水拂面。可这声音一出,楚雄的脸色立刻和缓下来,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拿上来吧。”他说。
楚昭昭没有回头。她只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碗碟轻放的声响。她也没再听下去。
她出了正堂,站在台阶上,日头晒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光。
院中无人,只有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风从袖口灌进去,凉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往哪逃?这府里处处是眼线,外面更是步步杀机。她如今身子未复,毒未清,证据未集,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她只能忍。
但她不会再信任何人了。
连父亲都能对她漠然视之,还有什么不可能?
她一步步走回自己院子,推开房门,屋里还和她离开时一样。床帐低垂,妆台上的铜镜蒙着薄灰,小几上空着,昨夜那碗药已被收走。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摸到枕下暗格,确认染毒的棉帕还在。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药渍已干成深褐色,像凝固的血。
她重新塞回去,躺下,闭眼。
脑袋还在痛,读心术的反噬比上回更重。她知道不能再用了,至少今天不行。可她已经得到了最要紧的东西——真相。
楚雄不会救她。
他或许不会亲手杀她,但他也不会拦着别人杀她。只要不闹出人命,只要不毁了镇北王府的体面,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在这泥潭里挣扎。
所以她必须活。
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活下去。她要变得更强,强到没人敢动她,强到她能亲手撕开这张层层叠叠的网。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那里有一道裂纹,从角落斜斜延伸,像闪电劈过。
她忽然想起穿越那天的事。醒来时满身冷汗,耳边全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规矩。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梦,直到看见铜镜里那张不属于她的脸。
那时她就想,既来了,就不能死。
现在她更清楚了——她不仅要活,还得活得久,活得稳,活得让所有想她死的人,最后都得仰头看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朝着她这边来的。她没动,也没睁眼。
来的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不是昨日那个只会跪着求饶的楚昭昭了。
她闭着眼,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疼让她清醒。
她等得起。
屋外阳光正好,照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淡黄。铜盆里的水刚换过,水面晃着光斑。丫鬟提着空桶走过院子,木屐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
楚昭昭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慢慢从掌心松开,指尖微微发麻。
屋檐下,一只麻雀跳上瓦片,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