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传来时,楚昭昭正靠在床头半闭着眼。她没动,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像刚从昏沉里浮出来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掀。
门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个青瓷药碗走了进来。柔柔穿着藕色绣兰的褙子,发髻上别着一支银簪,眉眼低垂,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走到床前,把药碗放在小几上,伸手探了探楚昭昭的额头,声音软得像春水:“姐姐可醒了?我听说你昨夜受了惊,一早便去煎了安神汤,特意守在炉边两个时辰,就怕火候不对。”
她说着,又扶了扶被角,动作细致得如同亲姐妹。楚昭昭这才缓缓睁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她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柔柔?你怎么来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柔柔眼眶微红,“你是我嫡姐,又是府里唯一的小姐,出了事我怎能不来?昨夜祠堂那匾落下来,差点砸中你,我吓得一整晚都没合眼。今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熬药,只盼你能安稳睡一觉,别落下病根。”
她说得情真意切,指尖还轻轻擦过眼角,似是强忍泪水。楚昭昭看着她,心口压着一块石头。她不能贸然用读心术,上回强行捕捉王伯的心声后,脑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太阳穴像有针在扎。可眼前这碗药——她记得清楚,杏仁毒入喉时那股苦中带涩的味道,绝不会错。
她得知道柔柔到底想干什么。
楚昭昭慢慢坐直了些,手撑在床沿,指尖用力掐进木缝里。她集中精神,一点点将意识推向柔柔的方向。脑子立刻像被铁钳夹住,疼得她额角冒汗,视线也模糊了一瞬。但她咬牙撑着,终于听见一个声音钻进耳朵:【杏仁量不够?她怎么还没死……下次加倍,我就不信弄不死你】。
楚昭昭心头猛地一震。
她迅速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冷意。原来如此。表面温良恭俭,背地里却恨不得她立刻咽气。她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借着疼痛稳住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一丝虚弱的感激:“难为你……这么替我想着。这药……是你亲手煎的?”
“自然是。”柔柔连忙点头,“我不放心别人动手,连药材都是我自己挑的,全是上好的安神宁心之物。姐姐快趁热喝了吧,对身子好。”
楚昭昭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药碗。她故意让手腕发抖,药汁晃出一点,落在袖口上。柔柔盯着她,眼睛不离她的嘴和喉咙,生怕她漏下一滴。
楚昭昭将碗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药味苦中带甜,掩盖得极好,但那丝熟悉的杏仁气息仍藏在尾调里。她立即将帕子掩住嘴,假装咳嗽两声,顺势把药液吐进袖中棉帕。接着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手顺势收回袖中,把湿帕紧紧攥住。
“好些了吗?”柔柔问,眼里带着关切。
“嗯。”楚昭昭点点头,声音轻,“喝了药,心里踏实多了。”
柔柔笑了,笑意直达眼底:“姐姐能好,我就放心了。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府里有父亲,有祖母,还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她说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还回头叮嘱一句:“姐姐好好休息,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清淡的粥,待会儿送来。”
门轻轻合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楚昭昭没动,等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摊开手掌。那块棉帕已经湿透,深褐色的药渍晕开一片,靠近鼻尖一嗅,苦杏仁味清晰可辨。
她盯着那块帕子,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不是原主,不该死在这里。更不该死在一个装得比谁都孝顺的庶妹手里。
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她闭眼调息片刻,呼吸从急促到平稳,终于撑着床沿坐直。脑袋还在痛,但比刚才好些。她将染药的棉帕仔细折好,塞进枕下暗格。那里原本藏着昨夜那块浸毒的布,现在又多了一件证据。
她不是没人帮,也不是无路可走。只是这条路,必须她自己走。
外头阳光渐高,照在窗纸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远处传来丫鬟提水倒进铜盆的声音,还有扫帚划过石板的轻响。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生死一线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能再信任何人。
连血缘至亲都能笑着递毒药,这府里还有什么可信?
她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喊,是个年长妇人的嗓音:“老爷回府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院墙,清清楚楚传进屋里。
楚昭昭身体微微一僵。
父亲回来了。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归府,也不知他是否已听说祠堂的事。若不去请安,显得心虚;若去,她这副模样,恐怕招来更多审视。
但她必须去。
躺着不动,只会让人觉得她真的吓破了胆,任人拿捏。
她扶着床柱慢慢起身,双腿发软,站了两息才稳住。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头发略乱,她用手指简单拢了拢,又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擦了把脸,压下眼底的疲惫与冷意。
镜中女子脸色仍白,但眼神已不同。不再是昨日那个任人摆布的嫡小姐,而是一个看清了真相、准备应战的人。
她转身走向房门,脚步虚浮却不迟疑。
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靠侥幸,也不能再装懦弱。
她得活着,还得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门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砖上。
她一步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