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照在床沿上那一小片青砖地上。楚昭昭的手指动了动,指甲盖泛着青白,指尖还死死抠着袖中的棉帕。她醒了,不是一下子全醒,是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像沉在井底的人终于摸到了绳子。
脑袋沉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铜锣。她没睁眼,先屏住呼吸,听外面动静。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还有远处扫地的沙沙声。她记得自己昏睡前攥着毒帕,也记得秋月站在门外盘算——可现在,那帕子还在不在?
她缓缓松开手指,布料黏在掌心,湿冷一片。毒液还在,没被人拿走。她心头略定,把帕子往袖口深处塞了塞,这才慢慢掀开眼皮。
帐子垂着,半旧的藕荷色,边角有些发灰。她盯着帐顶的绣纹,一朵半开的莲,线脚已经松了。她不动,只用眼角余光扫过屋内:桌上药碗没了,椅子挪过位置,地上有新踩的泥印子——不是她的人留的。
她刚想撑手坐起,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风撞进院子。门“哐”地被推开,木轴吱呀一响,几个粗使婆子跟着一个穿灰袍的老管事快步进来。那老管事五十上下,脸窄长,眉心一道深纹,手里拄着根乌木杖,正是王伯。
“小姐可醒了?”王伯声音压着,却掩不住急促。
楚昭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了一副模样。她抬起右手,手腕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像喘气:“王伯……是你吗?”
王伯几步上前,低头看她。她脸色惨白,唇无血色,额上还有昨夜雨水打湿后留下的凉意。他眉头皱得更紧,回头对身后婆子低喝:“还不去烧热水?找干净帕子来!”
婆子应声退下。王伯站在床前,没碰她,只低声问:“伤着没有?哪里疼?”
楚昭昭轻轻摇头,喉咙干得发紧:“没伤……就是吓着了。祠堂那匾,怎么会掉下来……”
她说一半,停住,像是力气不够。王伯没接话,眼神闪了闪,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站着不动,手里的杖子轻轻点地。
楚昭昭闭了眼。她不能贸然用读心术,上一章那三次捕捉已耗尽心力,再强行听一次,怕是真要昏死过去。可她必须知道——王伯是来探病,还是来盯她的?
她缓了口气,把注意力一点点往王伯方向送。脑子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她额角直冒冷汗。但她咬牙撑着,终于听见一个声音飘进来:【老爷让我看着她,别闹出人命……可这孩子是冤枉的啊】。
她心跳猛地一顿。
父亲知道她是被冤枉的?那为何昨夜还让她跪在祠堂?为何不拦下那块随时会落下的匾?为何任由她喝下那碗梅子饮?
她胸口发闷,想追问,想质问,可她不能。她只能躺着,只能虚弱。
她慢慢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王伯……我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歇一歇就好。”
王伯看着她,眼里有一瞬的波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重重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着。药一会儿就送来,饭也按时吃。缺什么,让丫头去前院说一声。”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沉重。他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楚昭昭盯着帐顶那朵半开的莲,手指慢慢收紧。父亲知道她冤,却不替她出头。不是无情,是不能。要么是忌惮背后之人,要么是局势未明,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能再指望任何人。
周氏敢动手,是因为有底气;秋月敢下毒,是因为有人撑腰。而父亲,明明知情,却只能派个老管事来看看,叮嘱一句“别闹出人命”。这府里,早已不是他说了算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得清醒,不能乱。现在每一步都得自己走,每一句话都得自己掂量。她不能再靠侥幸,也不能再等救兵。
窗外阳光渐亮,照在床头那一小片地上,颜色从青灰转成淡黄。她听见远处有鸟叫,还有丫鬟提水倒进铜盆的声音。生活照常运转,没人真在乎她昨夜差点死在祠堂。
她正想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轻巧许多,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接着,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温柔柔的:“姐姐醒了么?我来看看她。”
是柔柔。
楚昭昭的手指倏地绷紧。她没动,也没应声,只把呼吸调得平稳些,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刚从昏睡中醒来。
她听见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