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在雨中晃得厉害,楚昭昭闭着眼,肩膀靠在布垫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手臂藏在袖中的那只手仍死死攥着棉帕,毒液浸透布料,贴着皮肤发凉。她不敢松,也不敢动,生怕一松手,证据就没了。
轿子终于停了。有人掀开帘子,两个粗使婆子抬着她进了屋,放在床上。被褥是冷的,她没吭声,只将身子蜷了一下,像是受不住寒。脚步声退去,门被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她依旧闭眼,可耳朵却竖着。意识在昏沉里浮着,刚要沉下去,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丫头命真大】。
她眼皮一跳,没睁眼。那声音不像从外面来的,倒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干巴巴的一句,带着点不信。
紧接着又一句:【夫人说下次量要加倍】。
这两个声音都不一样,前一个低哑,像男人;后一个尖细些,听着耳熟。她没动,心却提了起来。屋里没人,这话是谁说的?
她试着把注意力往门口方向移。那里有光漏进来,门缝底下影影绰绰,像是有人站着。
果然,第三个声音冒了出来:【老爷怎么还不回来】。
这句轻,语气焦躁,像是自言自语。她慢慢分辨出,这三个声音,都不是冲着她说话的,而是……心里想的。
她猛地睁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烛火晃了一下。她盯着房梁,呼吸压得很低。刚才那几句,不是幻觉。她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讲出来的一样。
她闭上眼,屏住气,把念头往门口集中。这一次,她不是被动听,而是主动去“抓”。
声音立刻来了——【杏仁粉还剩半包,得藏好】。
她浑身一紧。这个声音她认得。是秋月。
她没睁眼,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收紧。秋月就在门外,守着呢。她能听见她的想法,是因为……秋月对她有恶意?还是因为别的?
她再试一次,把注意力转向屋子另一侧,那是窗边的位置。可那边一片静,什么也没有。
她又转向床尾。还是没有。
只有朝门口的方向,才能听见声音。而能听见的,全是带着情绪的——不耐、算计、担忧。
她咬牙,再次集中精神,盯住门外那个影子。几息之后,又一句心声飘了进来:【她要是今晚就死了,我怎么交代?】
是秋月。她在担心事情败露。
楚昭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真的能听见心声。不是谁在说话,是人在心里想的东西,只要情绪够强,她就能听见。
她心头一热,几乎要坐起来。可就在这时,一阵钝痛从太阳穴炸开,眼前发黑,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她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整个人瘫回床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太累了。
刚才三次集中精神,像跑了十里路一样耗力气。她喘着气,喉咙发干,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她还是撑着,把听到的每一句都过了一遍。
“夫人说下次量要加倍”——秋月背后有个“夫人”,指使她下毒。王府里能被称为“夫人”的,除了继母,还能有谁?
可原主记忆里,周氏虽不待见她,但从未明着动手。秋月一个二等丫鬟,敢这么干,必是得了信儿,甚至拿到了东西。
“杏仁粉还剩半包”——说明毒不是第一次用,也不是临时起意。她们有准备,有接应,甚至可能已经试过量。
她把棉帕又攥紧了些。这包毒液,现在是她唯一的证据。
她不能睡。她得再听一次,确认还有谁在打她的主意。
她咬着牙,又一次把注意力投向门口。这次她盯得更久,脑子像被撕开一样疼。可她终于又听见一句:【粗使婆子扫完院子就走了,没往这边看】。
是秋月的心声。她在观察周围有没有人靠近。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飘了进来:【这孩子怪可怜的,年纪轻轻遭这种罪】。
这声音陌生,语气低,像是个年长的女人。不是秋月。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辨了辨,应该是院外偏角的位置,有个婆子在扫地。
她心头一动。这婆子不是恶意,也不是算计,只是单纯的同情。可她居然也能听见。
原来这能力不止能听恶意,只要情绪够强,哪怕只是怜悯,她也能捕捉到。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第三次反噬已经压了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嗡嗡作响,四肢像灌了铅。她张了张嘴,想记点什么,可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她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在心里数:听三次就得睡。不能再贪。
眼皮终于撑不住,重重合上。意识开始滑走,可她的手还死死攥着袖中的棉帕,指节发白。
昏睡前,她最后想到的,是那一句“夫人说”。
秋月叫她“夫人”,不是“主母”,不是“太太”,而是“夫人”——这称呼不对。府里下人对周氏,向来称“太太”或“主母”。一个丫鬟能这么叫,要么是习惯了,要么是……那个人根本不是周氏。
那背后的人,是谁?
窗外雨声渐小,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歪,映在墙上的人影晃了晃。床上的人已没了动静,呼吸微弱,手却始终没松。
门外,秋月站在廊下,手里帕子拧得发白。她低头看了眼门缝,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惨白的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没进去,也没走,只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盘算什么。
屋内,楚昭昭躺在黑暗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嘴角轻轻抽动,却没有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