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镇北王府的屋檐上,噼啪作响。
祠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香案前一盏油灯摇晃着微弱火光。楚昭昭猛地睁开眼,膝盖还跪在青砖上,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她喘了口气,脑子一阵发沉。
这是她穿进这本书的第三天。
原主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因“冲撞继母”被罚跪祠堂,从昨日午后一直跪到现在。她刚醒时还懵着,现在才真正明白处境。这具身子虚弱得很,腿麻得几乎动不了,手背也被木屑划破了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几点暗红。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木头松动的声音。
她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那声音又来了,吱呀——像是铁钉在缓慢抽离。她屏住呼吸,眼角刚瞥向门梁上方,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那块写着“忠孝传家”的匾额直直砸了下来,落在她脚前三尺远的地方,震起一片尘灰和碎木屑。一块尖利的木片飞溅过来,擦过她另一只手的手腕,又添一道血痕。
她没动。
不是不怕,是不能动。
若是躲了,明日就会有人说她不敬祖先,连祖宗牌位都敢避开;若是喊了,又显得胆小懦弱,正中某些人下怀。她只能跪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任由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可她知道这不是意外。
她慢慢低头看那块匾,断裂处参差不齐,但有一侧的木头明显被削薄了,像是有人提前动过手脚。木屑飞的方向偏斜,撞击点也不对。若真是年久失修,断不会只朝她这个方向塌。
有人想她死。
她缓缓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香案,看见旁边放着一盏梅子饮,碗沿还留着半圈水渍。应该是谁送来的解暑汤水,凉透了。
她伸手端起碗,指尖发抖,像是受惊过度。其实是在试探。
舌尖轻轻一碰,那股味道立刻钻进喉咙——极淡的一丝苦味,混在酸甜之后,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认得这个味道。
杏仁味。
原主对杏仁过敏,轻微接触都会呼吸困难,重则昏厥甚至窒息。这一口喝下去,明天就能抬出去办丧事了。
她立刻闭嘴,把那点液体含在舌尖不动,脸上却做出喝了半口的样子。然后借着转身放下碗的动作,将口中残液吐进袖子里垫着的棉帕中,再把帕子悄悄捏紧,藏进袖袋深处。
做完这些,她整个人看起来更虚了,扶着香案边缘才勉强坐稳。
窗外有动静。
纸糊的窗棂外,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手里拧着帕子。是秋月。府里的二等丫鬟,说是奉命来照看祠堂香火,实则是盯着她有没有偷懒或逃跑。
就在楚昭昭收回视线的一瞬,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她怎么还不晕?】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墙角飘来的,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她浑身一僵,差点露出破绽。
不是幻觉。
那句话带着焦躁,还有点不耐烦,语气熟稔得像是日常说话。可屋里只有她一个活人,窗外那人也没开口。
她没敢多想,只把那句话死死记在心里。
秋月还在窗外站着,影子一动不动。楚昭昭垂下眼,装作头晕目眩的模样,嘴里喃喃:“父亲……父亲在外领兵……我怕他出事……”
声音很轻,带着颤,像是吓坏了的小姑娘。
话音刚落,祠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王伯带着两个小厮冲了进来,手里举着灯笼,脸色发白。
“大小姐!你没事吧?”王伯一眼看见地上的匾额,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怎么回事?”
楚昭昭没答话,只是抬起脸,唇色发青,眼里含着泪,手指死死抠住香案边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匾……匾掉了……我怕父亲在前线出事……祖宗降罪……”
她说得断断续续,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王伯怔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随即咬牙道:“快!去叫大夫!再去禀报管家!”
身后的小厮拔腿就要跑。
楚昭昭仍跪着,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随时会昏过去。可她的余光一直盯着窗外。
秋月已经不在原地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对方拧帕子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被什么惊到,又迅速低下头,掩饰神情。
就是她。
那句心声,是秋月心里想的。
楚昭昭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面上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王伯蹲下来查看她的伤,眉头皱紧:“手怎么划成这样?这地上全是木刺,快别跪了。”
她顺从地被人扶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有人赶紧架住她。
就在这混乱间,她的目光扫过香炉。
炉中灰烬还没熄透,一缕青烟正缓缓升起,歪歪扭扭地飘向屋顶。
有人不久前才来过。
不是秋月在外面守着,就是里面有人进出过。而那碗梅子饮,就放在香案最显眼的位置,不可能是风吹过去的。
她是被监视、被下毒、被等着出事的人。
可她不能说。
现在说了,没人信。一个被罚跪的嫡女,指控丫鬟谋害?传出去只会被人笑话她疯癫。更何况,她连自己是怎么听见心声的都说不清。
她只能忍。
“抬张软轿来!”王伯吼了一声,语气里竟有几分狠劲,“大小姐受了惊,不能再站了!”
两个小厮应声而去。
楚昭昭靠在案边,闭了闭眼。全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冷汗浸透里衣。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袖中的棉帕被毒液浸湿,贴着皮肤,也带着灼烧感。
但她清醒得很。
秋月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背后是谁,她暂时不知道。但既然能动祠堂的东西,能在夜里送毒饮,说明在府里有接应,有权限,甚至有命令权。
不是普通丫鬟能做到的。
她现在不能动,也不能说。
可她记住了。
记住了那句心声,记住了那个影子,记住了这碗没喝完的梅子饮。
外面雨还在下。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王伯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小姐撑住,马上就回房了。”
她点点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劳烦王伯。”
脚步声由远及近,软轿抬到了门口。
她被人小心扶上去,躺在软布垫上,盖上薄毯。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香炉。
那缕青烟,终于散尽了。
秋月站在廊下,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没看软轿,也没抬头。
楚昭昭闭上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藏有毒帕的袖子。
她没晕。
她醒了。
而且,她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