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系统的话没说完,但梁丘晚已经明白了它的潜台词。
“啧,他想睡就睡呗,多大点事儿。”梁丘晚心里不以为意。
她压根没往深处想。
首先,她是个成年人,还是个从现代穿来的成年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宫廷禁忌,在她看来远没有生存和任务来得重要。
其次,她也确实对苍若澹没什么别的心思。睡一张床而已,又不代表非得发生点什么,之前和君后蔺子攸不也同床共枕过么?两人各睡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安稳得很。
“行吧。”她撇了撇嘴。之前和蔺子攸睡,主要是顾忌着他有孕,怕自己睡相不好压到他肚子,才刻意往外边缩。
她干脆地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腾出外侧大半的位置,然后翻身面朝里躺下,动作干脆利落。
“困了,睡吧。”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多余的试探或眼神交流。带着看破红尘般的随意,让苍若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预案,瞬间砸在了空处。
心头猛地一跳。
女帝应该像以往一样,冷漠的拒绝,或者带着嘲弄的审视,甚至更恶劣的……将他当作玩物的轻佻,都不应该会是这般平静的接受。
借着床头宫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他看见梁丘晚已经闭上了眼,面向床内,只留给他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鸦羽般浓密的黑发铺散在明黄色的锦枕上,更衬得那段后颈白皙脆弱。
竟真的……就这样毫无芥蒂地睡去了?
苍若澹动作极轻地起身,走到床榻的另一侧。
他的目光隐蔽地丈量着梁丘晚的背影,试图从那平稳的呼吸起伏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
没有。
一丝一毫的紧绷或警觉都没有。
这女人……到底是真的大智若愚,心无挂碍到了极致,还是已将伪装二字修炼到了连呼吸都能控制的境界?
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更深的不安强行按捺下去。随后,苍若澹极其小心地掀开另一侧的锦被,侧身躺下。
他刻意与梁丘晚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近到足以察觉她的呼吸,又不至于触碰到她的身体。
枕褥间,萦绕着一股属于她的气息,混杂着一丝从郊外带回的,阳光与泥土草木的干净味道,与这华丽而压抑的深宫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心神微宁。
苍若澹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深不见底。
“宿主大大,你真是……不断刷新本系统的数据库认知下限!”
系统在梁丘晚脑子里夸张地叫道,“就这么……答应了?虽然咱们走的是‘昏君’路线,但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啊!你看人家苍贵君,心里那警铃都快震成交响乐了,估计现在看你比看洪水猛兽还让他头皮发麻,完全摸不透你的路数!”
系统此刻真是恨自己不是个攻略系统,不然高低得把苍若澹那爆表的好感度(负的)和警戒值甩她脸上看看。
梁丘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意识里回应得漫不经心:“他爱怎么想怎么想,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又没拿刀架他脖子上。我的目标是完成任务,顺利回家,其他的,不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
真躺下了,身侧多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大活人,梁丘晚那点困意反而跑了不少。
她知道,苍若澹肯定也没睡。
她其实有点想不通,这人明明浑身都写满了不情愿和防备,干嘛非要上赶着演这出受宠若惊,侍寝伴驾的戏码?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正胡乱想着,耳边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梁丘晚翻了个身,转向外侧,面朝着苍若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间温热的空气几乎交错在一起。
苍若澹在梁丘晚转身的刹那,瞳孔几不可察地骤然一缩!
借着窗外渗入微弱的朦胧光晕,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褪去了白日帝王的威仪或慵懒,此刻的侧颜,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稚气?
“臣侍惊扰陛下安寝了。”他并未起身,只是将头微微低下,呈现出一个顺从而毫无攻击性的姿态,“臣侍只是……初次留宿太极殿,心中惶恐。”
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在垂下长睫的掩护下,一寸寸地掠过梁丘晚的眉眼,试图捕捉哪怕一丝算计的痕迹。
两人同榻而眠,近在咫尺,中间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而冰冷的深渊,那是猜忌,算计与不可告人的秘密共同垒砌的高墙。
梁丘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无语又冒了上来。
真想直接问,你这样整天戴着面具活着,不累吗?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觉得交浅言深,也没必要。
她只是很自然地抬起手,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轻轻拍了拍他隔着锦被的胸膛。
“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有些含糊,“快睡吧……”
一下,两下。
手掌落下的节奏不疾不徐,力道轻柔得甚至有些敷衍,这种动作荒谬得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半夜惊醒的孩童。
后宫之中,每一次触碰都明码标价,带着各自的筹码与图谋。
征服,讨好,或是交换。
可梁丘晚这举动,却全然跳脱了这些规则,让他心里无端升起无所适从的烦躁与警惕。
他不敢躲避,更不能推开,只能着脊背,硬生生地承受着,“……是。陛下好梦。”
不多时,搭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渐渐停止了动作,只余下掌心的温度依旧贴合着他的心口。
梁丘晚的呼吸声重新变得悠长而平稳,似乎真的就这样,在他身侧,再次沉入了睡眠。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细微的风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头顶的承尘,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梁丘晚手掌的覆盖下,正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频率,沉闷地跳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