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晚看着苍若澹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顺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得,自己这是想简单了。
本来觉得他活得也不容易,在这深宫里,明里暗里都得提着心。
她想着,既然自己现在顶着女帝的身份,多少有点特权,要是他真有什么想要的,难办的,只要不过分,能帮也就帮一把,算是还他这份殷勤。
虽然这殷勤底下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心里门清。
可看眼下这情形,她这份直白,落在他眼里,成了别有用心,甚至是某种危险的试探。
宫里的人,果然个个都活成了惊弓之鸟。
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算了,话不投机,再说下去也是徒增猜忌,她便就此打住了话头,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折腾一天,朕也饿了。”她转了话锋,语气恢复了些许寻常,“朕让人传晚膳,你也一道用些吧。”
想到之前君后蔺子攸那拘谨到几乎不敢动筷子的样子,她又特意补了一句,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也不用你伺候,自己吃自己的,自在点就行。”
苍若澹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早已准备好了十数种应对方案,或惶恐,或感激,或试探,或更加委婉的推拒……每一种都经过精心算计,足以应对任何可能的帝王心术。
可梁丘晚的反应,却完全落在了他所有预料之外,只有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随后那句让他自在点的嘱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梁丘晚的衣摆。
那上面干涸的黄泥印迹,在宫殿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与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殿宇格格不入。
就像她这个人。
明明身处权力的巅峰,言行却总透着股与这位置不符的随意和不讲究。
对于一个自幼见惯人心鬼蜮,背负着血海深仇,习惯了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算计到骨子里的人来说。
这种毫无来由的善意,远比最直接的恶意与刁难,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无所适从。
他不是没有信过人。在家族倾覆前,颠沛流离时,他曾真心信赖过所谓的忠仆,故交,可最终换来的,无不是背叛与更深的绝望。
若是多年前,那个尚未被仇恨与宫廷磨去所有天真的自己,面对这样看似疲惫而真诚的帝王,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剖白心迹,赌上一切去相信。
可现在……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掠过梁丘晚难掩倦色的侧脸。
可这不合常理的宽容与妥协,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正赤足站在深冬的薄冰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坠落的危险。
她的疲态不似作假,但这份诡异的宽容与妥协,让人犹如踩在薄冰之上,探不到底。
“陛下既已开口,臣侍……遵命便是。”他再度抬起脸时,琥珀色眼眸里已迅速漾开了受宠若惊的柔润水光。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手脚利落地在偏殿的紫檀木圆桌上布好了晚膳。
菜式不算铺张,多是些时令的清淡小菜,并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热气混着香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片模糊的暖色。
虽然梁丘晚说了不用伺候,也说了自在点,但苍若澹的行动,却诠释了另一种本分。
他没有依言立刻坐下,而是在梁丘晚走向主位时,姿态恭谨地落后了半步。
待她站定,他才缓步移至桌边,执起一旁备好的银制公筷。
手腕微沉,筷尖稳而准地夹起一箸嫩白的笋尖,那是取自去岁冬日珍藏的冬笋,最是清甜爽脆。
他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将那箸笋尖轻轻置于梁丘晚面前的白玉小碟中。
“这道玉兰片,是御膳房今晨才呈上的,用的是去岁收的冬笋芯,最是鲜甜脆嫩,又不伤脾胃。”
他的声音温和得如同三月拂过柳梢的晚风,每一个字都熨帖得恰到好处。
“陛下今日劳累,多用些清淡的,于龙体有益。”
做完这一切,他才步履轻缓地退开,在距离梁丘晚稍远一些的侧位坐下。
苍若澹此刻所展现出的,也依然是一副被宫廷最严苛,准备听候差遣的侍君仪态,自在,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的枷锁与面具。
梁丘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银箸,安静地用膳。
苍若澹亦执起碗筷,动作斯文优雅,咀嚼无声,只偶尔在梁丘晚目光扫过时,回以一个温顺柔和的浅笑。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用完。
宫人们手脚麻利且无声地撤走了碗碟。
殿内重新变得空旷,几只琉璃宫灯被依次点亮,晕开一片昏黄静谧的光。
角落的鎏金铜鹤香炉里,换上了新的迦南香,一线青烟袅袅盘旋上升。
苍若澹站在微微晃动的珠帘外,目光紧紧追随着梁丘晚走向内间拔步床的背影。
就这么……结束了?
用膳,闲谈,然后……就准备歇息了?
她真的就像一个只是忙碌了一整天,疲惫不堪的普通人,吃完一顿家常便饭,然后洗漱就寝。
后续的召见询问,意味深长的暗示,试探与交锋,都没有,反而更让他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
但是,他今日来,目的可绝非只是送一盏茶,陪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眼见梁丘晚已坐到床榻边缘,伸手去解外袍领口的系带,苍若澹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压下,他抬步,穿过那叮咚轻响的珠帘,走了进去。
“陛下今日奔波辛劳,这些琐事,还是让臣侍来吧。”
他在梁丘晚身前约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俯身,手自然而然地伸出,接替了梁丘晚的动作,轻柔地解开了那件外袍的系带。
在抽走那根柔软的绸质腰带时,他微凉的手背,隔着那层单薄的月白色中衣,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梁丘晚的腰侧。
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无意。
替梁丘晚将中衣的衣袖,衣摆都理得平整服帖后,苍若澹就着俯身的姿势,顺势在床榻边的脚踏上,单膝缓缓跪了下来。
宫灯昏黄的光线从他斜后方打来,为他清俊绝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眸子氤氲出湿漉漉的水光,他微微仰起脸,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柔软,且脆弱。
“夜里偏殿空旷,难免有穿堂风,寒气重……陛下……”“苍若澹的话音雌雄莫辨,暧昧又蛊惑,“可要臣侍……留下来,为陛下暖榻?”
他将自己这副精心伪装的皮囊,作为最直接的筹码,毫不犹豫地推上了赌桌。
若她应允,那便证明今日所有的温和,妥协,都不过是诱敌深入的香饵,是图穷匕见前虚伪的宁静。
若她拒绝那这份令人捉摸不透的宽容与寻常,就真的成了一个他目前还无法看穿、却更令人心悸的深渊。
无论如何,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