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系统的保证,梁丘晚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些。她没再后退,也没主动迎合,只是带着几分真实的倦意,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苍若澹伸出的手,指尖已经虚虚触到了她外袍的系带。
见她没有明显的抗拒,便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替她将外袍解开,交由身后垂首侍立的宫人拿去打理。
整个过程中,他不仅没有对梁丘晚这一身尘土与汗意表现出丝毫的嫌恶或惊讶,反而眉宇间那份担忧之色显得愈发真切。
褪下她的外袍后,亲自从小案上端起那盅温热的冰糖菊花茶,用配套的白玉小碗盛出大半碗清亮微黄的茶汤,稳稳地递到梁丘晚手边。
她竟真的……沾了一身泥回来。
放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不理,前朝沸反盈天的争议不管,跑去西山,跟一个低贱的农夫种地?
这女人,若不是彻底失心疯了,那便只能是有意在布一个他眼下还看不清的大局。
无论如何,且先顺着她,看看这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之下,究竟藏的是什么心思,又能装到几时。
心中念头飞转,苍若澹脸上却未泄露分毫。
他并没有因为梁丘晚那句略显疏离,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话而表现出丝毫窘迫或尴尬。
“臣侍自然是……心疼陛下,惦记陛下,才来的。”他上前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过分逾越的范围。
“臣侍虽身居后宫,消息闭塞,却也听闻陛下今日在太和殿上,为了那新太傅的事,发了很大的火,想必是动了真气。”他微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怜惜。
“下朝后,陛下又片刻不歇,径直去了西山那等荒僻之地,臣侍知道陛下心怀万民,志在社稷,可这初春的风,到底还带着料峭寒意,城外风沙又大。臣侍实在是怕陛下劳累过度,又吹了风,伤了龙体根基。”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那墨绿色衣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洁净的丝帕。
“这偏殿平日里陛下不常来,伺候的人手也精简,臣侍怕陛下回来,连口驱寒润肺的热茶都喝不上,便自作主张,借了小厨房,备下了这盏茶。”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浅琥珀色眸子盈盈地望向梁丘晚,眼波流转间,竟有我见犹怜的委屈与忐忑。
“陛下莫不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更软,仿佛带着钩子,“嫌臣侍多事,扰了陛下回宫后的……清静?”
说话间,他拿着那方素白丝帕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指尖拈着帕子的一角,动作优雅而缓慢,朝着梁丘晚袖口处那一点不甚明显的泥渍移去。
他的动作很慢,非常慢。
慢到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也慢到给足了梁丘晚反应的时间,无论是欣然接受这份亲近的伺候,还是冷淡地避开,或是直接出声拒绝。
每一个细微的停顿,每一次眼睫的颤动,仿佛都在无声地试探,丈量着这位性情大变的帝王,此刻愿意接受的边界,究竟在何处。
梁丘晚将苍若澹这番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既没顺势接受这份殷勤,也没冷脸避开,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表演。
等他慢吞吞地将丝帕虚按在她袖口那点泥渍上,指尖力道尚未落实,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倦怠,以及懒得周旋的意味:
“苍若澹。”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语气平淡无波。
“其实,你也不必总是这般费心。若真有什么事,或是想要什么,大可以直接同朕说。只要不是太过出格,朕……未必不能应你。”
她是真的累了。
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朝堂上那群老狐狸的唇枪舌剑和明枪暗箭。
闭眼前,还得提防着那位高深莫测,动不动就威胁她的摄政皇叔。
中间还得挤出时间,惦记着城郊西山那十亩沙地里刚种下的土豆。
内忧外患,心力交瘁。
她实在没那个多余的精力和耐心,陪这位心思莫测的贵君,在这儿演什么你猜我猜,欲拒还迎的宫斗戏码了。
这连名带姓,突兀而直白的称呼,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炸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低垂的眼睫掩映下,控制不住地猛然收缩,一股的警觉与寒意,沿着脊椎倏地窜上后脑。
不对。
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截然不同。
没有预料中的拉扯与推拒,没有帝王享受殷勤时的慵懒或傲慢,甚至连一句最寻常的寒暄或敷衍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似风雨飘摇的年轻女帝,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后宫侍君,展现出这种近乎敞开底牌的姿态?
这看似疲惫的妥协,究竟是引蛇出洞的陷阱,还是试探他苍氏余孽身份的屠刀?
天家无戏言。
她这般反常的直白,背后必定有诈。
想用这种方式,逼我露出马脚,套出我的底牌和真实意图?
做梦。
苍氏的血仇未报,家族复兴的野望未熄,在没有彻底摸清她的虚实之前。
我苍若澹,只能是这深深后宫之中,最安分守己,最温顺纯良,一心只系君王安危的贵君。
也只能是。
尽管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的伪装,无数算计与警惕在脑中疯狂翻腾,但当苍若澹缓缓直起腰身,重新迎上梁丘晚的目光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复成无可挑剔的温润与平和。
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丝因她这声连名带姓的呼唤而生出的讶异与淡淡惶恐。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他微微偏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困惑与不安,“这般连名带姓地唤臣侍……倒叫臣侍心中,好生发慌。”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那方已经沾上一点黄泥印迹的素白丝帕,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
直到那点污渍被完全掩盖在内,然后才拢入自己宽大的墨绿色袖中,仿佛要连同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与警惕,一齐掩藏得干干净净。
再抬眼看向梁丘晚时,眼里已迅速蓄起了一汪清凌凌的泪光,唇边勾起自嘲的笑意。
“这宫墙之内,四方天地,臣侍的一切衣食住行,乃至这条性命,皆是陛下所赐,陛下所予。”
他声音轻柔,字字清晰,却又带着某种刻意强调的恭顺。
“臣侍每日所思所想,不过是盼着陛下圣体安康,朝堂顺遂。除此之外,哪……还敢有什么自己的念想?”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羽轻颤,视线却一寸寸描摹过梁丘晚的眉眼。
“若真要臣侍大着胆子,说一句心底想要的……”
他抿了抿唇,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臣侍只求陛下,无论前朝事务多么繁忙棘手,无论心中有多少烦忧,都务必多顾念些自己的身子。陛下是万民之主,是碧落的天,您的安康,比什么都紧要。”
他观察着梁丘晚的反应,话锋极其自然且圆滑地一转:“若是陛下此刻实在觉得臣侍烦闷,扰了清净那臣侍日后,便只每日按时将熬好的安神汤,润肺茶,悄悄奉于殿外,交由宫人呈进。绝不在这偏殿多停留半步,绝不……再多嘴一句,惹陛下心烦。”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字字句句都在委曲求全地示弱,仿佛一个只因过于关切而僭越,此刻正惶恐不安祈求原谅的深情侍君。
让系统在梁丘晚脑子里忍不住“啧”了一声,电子音里充满了看透一切的戏谑。
“啧啧啧,宿主,瞧瞧,瞧瞧!这男绿茶的段位!你给他扔直球,想简单点,他反手给你打了一套以退为进的太极,棉里藏针,滴水不漏。最后还倒打一耙,给你上眼药,说你嫌他烦?高,实在是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