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前朝如何风云激荡，民间如何物议沸腾，这些喧嚣与纷扰，似乎都与梁丘晚无关了。

此刻，她正站在城郊西山脚下。

眼前，是梁丘晟“借”给她的那十亩沙石地。

摄政王府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仅仅一夜之间，这片原本碎石遍布，荒草丛生的废地，已经被彻底清理出来。

土地被深翻过，露出底下颜色略显贫瘠的沙质土壤，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新鲜而粗粝的泥土腥气。

赵阿土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棉布制成的官员常服，这是内务府接到旨意后连夜赶制出来的。

衣服剪裁合体，布料也算结实，但穿在她那常年劳作的身板上，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她还是改不了下地干活的习惯，早早将两只宽大的袖子利落地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青筋微显的小臂。

见到梁丘晚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走近，赵阿土明显紧张起来，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红。

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下意识地就要往下跪，行那套她刚刚被紧急培训，却别扭至极的君臣大礼。

“不必多礼。”

梁丘晚抬手虚扶了一下，止住了她的动作。

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些虚礼上，直接从自己宽大的明黄色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块茎，正是那颗曾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的土豆。

此刻，这几颗土豆表面，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嫩黄中带着淡紫的细小芽眼。

赵阿土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几颗陌生块茎的瞬间，就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发现了绝世珍兽。

庄稼人对于种子近乎本能的直觉与热切，瞬间压倒了对陛下身份的敬畏与惶恐。

她忘记了尊卑，忘记了礼仪，眼睛瞪得老大，里面迸发出一种纯粹而炽烈的光芒。

她虔诚地凑上前，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在半空中迟疑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虚虚地触碰到土豆那粗糙带泥的表皮。

指尖微微颤抖着，沿着块茎的轮廓缓缓移动，感受着那奇特的质地与芽眼的生命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陛、陛下……这、这就是那……神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梁丘晚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属于真正庄稼把式的专注与探究，将布包往前递了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赵阿土，看清楚了。这东西，叫土豆。朕，把这十亩地，还有这些颗种子，全都交给你了。”

梁丘晚指着不远处那片被翻整过的沙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严肃。

她将脑海中系统面板上那些密密麻麻，近乎苛刻的土豆种植要点，努力转化成这个时代庄稼人能听懂，最直白的大白话，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叮嘱。

“这东西下种前，得先切块。记住了，每一块上头，都必须带着芽眼，没芽眼的可不行。”

“切完之后别急着往地里埋，得用筛过的，干净的草木灰，仔细拌一拌切口，这样能防着伤口腐烂，烂了根就全完了。”

“这块地是沙土，透水快，倒是合了这东西怕涝的性子。但也不能干着它，浇水得见干见湿。”

“垄要起得高，行距最少要留出一尺半，给它留足长大，蔓延的地儿……”

赵阿土听得全神贯注，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随着梁丘晚的讲解，不时地重重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应和声。

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梁丘晚说的这些关于切种、拌灰、起垄、间距、防烂根的门道，句句都精准地戳在了一个真正庄稼把式最熟悉的点子上。

听起来古怪的要求，细细一想，竟都蕴含着顺应天时地利的道理。

“这东西从种下到能收，日子不算长。”

梁丘晚最后说道，目光落在那几颗其貌不扬的块茎上，语气沉重而充满希冀。

“但若是侍弄好了，收成……会非常高。高到能填饱很多人的肚子，能活无数人的命。”

赵阿土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颗土豆，仿佛捧着的不是泥疙瘩，而是救命的神种。

她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另一只手将并不厚实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声音粗哑却掷地有声：

“陛下放心！俺赵阿土别的不敢说，就这双手，还有这条命，从今儿起就拴在这十亩地，拴在这几颗神豆上了！俺一定按陛下说的，半点不走样地伺候它们！要是种不好，俺、俺提头来见！”

从城郊西山那一片沙石地折腾完回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初春晌午的太阳虽不似夏日毒辣，但走了一路，也晒得人微微出汗，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意。

梁丘晚拖着略感疲惫的步伐，踏进太极殿的宫门。

她甚至懒得维持什么帝王威仪，连身上那身明黄色的常服下摆，都无意间沾染了几点西山的黄泥巴。

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深居宫中，金尊玉贵的颓唐与随意，倒像是刚刚巡视完自家田庄的闲散地主。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清苦中夹杂着丝丝微甜的菊花香气，便柔和地扑面而来，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她周身从郊外带回来的尘土与阳光气息。

“陛下回来了？”

一道温润悦耳，如同玉石相击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在略显空旷的殿内响起。

梁丘晚抬眼望去。

屏风后，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缓步转出。

苍若澹今日换了一袭剪裁极为利落合体的墨绿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衣袖和立领处，用极细的金线勾勒着简约而古朴的云雷纹，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脖颈修长。

鸦羽般浓密的长发，用一根质地上乘的白玉长簪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丝碎发也无，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五官俊美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正挂着温柔而谦和的笑意。

他行至梁丘晚身前停下，姿态恭谨，目光却极其自然地从她沾了泥点的衣摆扫过，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替她解下那件沾染了灰尘的宽松外袍。

“这一上午舟车劳顿，陛下想必是累坏了。”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熨帖人心的暖意，“臣侍听闻，今日早朝之上，几位老大人因为陛下新政的事，争论不休，动静颇大。怕陛下听着烦心，也跟着动了肝火。是以……”

他微微侧身，示意梁丘晚看向旁边黄花梨木小案上放着的一只白玉瓷盅。

“臣侍特地借了这偏殿的小厨房，亲手挑拣、清洗了上等的杭白菊，配了少许冰糖与枸杞，文火慢炖，熬了这一盅冰糖菊花茶。此刻温度正好，最是清润，给陛下润润嗓子，顺顺气，也……降降心火。”

又来？

梁丘晚看着他那张写满体贴入微的脸，以及那盅看起来清澈无害的茶水，心里那点刚从田地里带回来的松弛感顿时消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警惕。

男绿茶的宫斗副本，这是又要开了吗？有完没完？

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绪，系统的电子音及时在脑中响起，带着点看戏的调侃：“安啦安啦，宿主，本系统刚刚顺手帮你扫描了一下，这次没问题。”

听到系统的话，梁丘晚才放下心来，任由他靠近“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