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要失控的当口。
太和殿一侧那扇平日紧闭的沉重雕花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玉石珠串相击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地传入殿内。一道玄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踏入了这片混乱的喧嚣之中。
他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奇异地让周遭的嘈杂为之一静。
正哭天抢地,感觉人生无望的朝臣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饱含着希冀与祈求,投向了那个缓缓踱步而来的男人。
梁丘晟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热视线恍若未觉。
他漫不经心地踱步上前,目光掠过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丁首辅,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御阶之侧,那把专属于他的金丝楠木交椅前,姿态优雅地拂袖落座。
早有随侍的宫人无声上前,奉上温热的湿帕,梁丘晟接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
做完这一切,他才略略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微光,越过下方一片狼藉的朝臣,落在御座之上。
刚刚代天宣言的女帝,此刻正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神农托梦?”
他缓缓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却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陛下这梦……做得可真是稀奇。”
梁丘晟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他到来而重新燃起希望的朝臣,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最终又落回女帝身上,语气轻慢,却字字清晰:“这是打算……把咱们碧落国读书人的脊梁骨,都给敲断了不成?”
御阶之下,内阁首辅丁大人,此刻抖动得宛如风中残栗。
她身后,一众文官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青白交加,活像生吞了十斤苦瓜。
太和殿内,回荡着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的朝廷大员们,被女帝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硬生生给噎出来的憋屈与怒火。
梁丘晚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国之栋梁,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象征着百年世家荣耀与清流文臣风骨的乌纱帽,心底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这群人,平日里引经据典,之乎者也,这也不可,那也不行,除了用祖宗规矩和圣贤文章来堵她的嘴,仿佛就没别的本事了。
解释?安抚?
呵,她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必要。
“诸位爱卿,”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若是朝中有哪位,自信能在这沙石地里,把那土豆给朕种出来,种得比赵阿土更好……朕这太傅之位,给你坐,也未尝不可。”
话音落下,方才还充斥着祖制、礼法、体统等激烈辩词的殿内,像是集体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面皮由红转紫,却硬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种……种地?
让她们这些自诩劳心者治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稻和黍都未必分得清的朝廷命官,放下笔墨纸砚,卷起裤腿,去那泥巴地里刨食?
荒谬!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是对她们毕生所学,所持身份最大的羞辱!
梁丘晚欣赏着她们脸上那如同打翻了染缸般的神色,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懒得再跟这群榆木脑袋多费半句口舌,她广袖一挥,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走向御座后方那扇厚重的蟠龙屏风。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她丢下最后一句,身影即将没入屏风之后。
太监总管尖细的唱喏声适时响起,为这场荒诞的朝会画上了休止符。
背负全臣希望的摄政王,没有出言阻止,甚至未曾表露半分不悦,任由她将这潭看似平静的朝堂之水,搅得天翻地覆。
退朝之后的风波,并未因女帝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在京城各个角落剧烈地炸开。
内阁首辅丁大人一回府,便心悸不宁,直接告了病假,闭门谢客。
工部尚书衙门里,尚书大人正带着一群属官,满头大汗地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古籍与异国志,试图从犄角旮旯里找出关于“土豆”的只言片语,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礼部值房内,几位官员正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地起草一份措辞严厉,引经据典的奏疏,核心论点便是农夫村妇,焉可登庙堂之高,玷污圣贤教化之地?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们已经紧急聚集,群情激愤,准备联名上奏,死谏弹劾陛下倒行逆施,辱没斯文。
消息传到翰林院,几位以清流自居,德高望重的老学士,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摘下官帽,跑到翰林院正门口长跪不起,声称道不同不相为谋,集体请求致仕归乡。
“女帝疯了,找个泥腿子种地佬当太傅”的惊人消息,以比之前“一万两买白灰”更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谈资。
南市农集的八卦中心,早已从王将军的哭粮轶事,迅速转移到了赵阿土那间摇摇欲坠的破房子,以及她一步登天的离奇际遇上。
地下赌坊的老板们反应神速,立刻推出了新盘口,泥腿子太傅赵阿土,能在这吃人的京城活过几天?赔率开得极其悬殊,但下注者依旧络绎不绝。
醉仙楼的老板更是嗅觉灵敏,连夜撤下了所有风雅菜式,火速推出了忆苦思甜农家宴,五谷丰登粗粮煲等特色菜品,生意竟然意外地火爆。
菜市口附近,几个屡试不第,积郁已久的落第秀才,听闻此事后,气得当场砸了视若性命的砚台。
更有不少年轻学子,不知是真心向往还是故意讽刺,开始有样学样,扛着锄头,提着粪筐在街头巷尾体验民生。
实则是在用行动明晃晃地嘲讽女帝的荒唐行径。
田间地头的农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彻底变了味,从家长里短变成了:“听说了吗?那个赵阿土,就因为会摆弄泥巴,当上大官了!”
“啧啧,这世道……咱是不是也该去西山挖挖,看能不能刨出个官印来?”
更有神神叨叨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信誓旦旦地声称,女帝陛下定落水时,被湖底修炼的狐仙迷了心智,才会做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