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一路上,马车里都静悄悄的。
这份沉默,反倒让梁丘晟提起了几分兴致。他掀起眼帘,目光落在身侧正襟危坐,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梁丘晚身上。
这副低眉顺眼,安静如鸡的模样,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可惜,他太了解这小混蛋了。
这点表面的“乖巧”,不过是迫于形势的暂时伪装,骨头里的反叛和小心思,可一点都没少。
“真要把那个泥腿子带进宫?”梁丘晟拿起手边小几上温着的银质酒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也不怕……污了你的眼,脏了宫里的地?”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侧脸线条在昏暗车厢里显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恣意。
放下酒杯,他重新靠回软垫,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姿态。只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梁丘晚身上,带着审视与玩味。
“西山那块地,本王已经让人给你腾出来了。你想种什么,尽管去折腾。”他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要别把那些不三不四,来历不明的阿猫阿狗,往本王眼皮子底下塞就行。”
马车行驶在宫道与市街交接处不甚平整的石板路上,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而微微颠簸。
这颠簸,恰如梁丘晚此刻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情。
出乎梁丘晚的预料,太极殿的夜晚,竟过得异常平静。
梁丘晟确实如他之前所言,只是命人在殿内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致茶点,之后便再未有过任何逾矩的举动,甚至早早熄了灯,各自安歇,泾渭分明。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梁丘晚已经自己收拾妥当,穿戴整齐,侧耳听了听隔壁厢房的动静,一片寂静。
想来也是,这位皇叔向来不是什么勤勉上朝的主儿,称病告假才是常态,今日想必也不会破例。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心里琢磨着,老实安分了这么几日,是时候给前朝那群大臣们上点强度,找点刺激了。
不然,她们怕不是要忘了,她这个“昏君”的本职工作是什么了,正好把那“任命文盲太傅”的支线任务,提上日程。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依序列班,垂首肃立。
殿外,晨间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那股潮湿清冷的气息尚未散去,混合着殿内常年不散的檀香与墨味,弥漫着一如既往,令人呼吸发紧的凝重。
梁丘晚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阶,脚步比往日沉稳了些。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来就懒洋洋地瘫进宽大的龙椅里。
而是少见地站直了身体,甚至颇有气势地转过身,用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对着下方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
这反常透着股郑重其事意味的开场,让底下心思各异的朝臣们心里齐齐“咯噔”一下,面面相觑,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来了……看这架势,陛下今日……恐怕又要作妖!
果然,在令人窒息的片刻寂静后,梁丘晚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承载着天机的深沉语调,缓缓开口:
“众卿家。”
“朕,昨夜梦遇神农氏。”
嗡——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倒抽冷气声和交头接耳的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又来了,果然如此的崩溃表情。
梁丘晚恍若未闻,继续用那神神叨叨的语气说道:“神农氏于梦中赐下天书一卷,名曰《稼穑根本经》,并谆谆教诲于朕,欲使我碧落国仓廪丰实,百姓安居,须得重农耕,通地力,晓天时。”
噗通!
文官队列前排,礼部尚书张大人两眼一翻,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就朝后倒去。
幸好站在她身后的同僚反应快,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一边暗地里使劲掐她的人中,一边压低声音焦急地唤着:“张大人!张大人!挺住!千万挺住啊!”
礼部尚书张歆和在同僚怀里,不情不愿的悠悠转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用气音绝望地喃喃:“让、让本官去了吧……这般荒唐,不如死了干净……”
朝臣们的脸色已经精彩得无法用语言形容。惊骇、荒谬、愤怒、无奈……种种情绪在她们眼中翻腾。
来了,她果然又带着她那套惊世骇俗的神谕来了!
梁丘晚依旧背对着众人,仿佛沉浸在与神农氏交流的玄妙境界中,语气愈发沉痛:
“神谕有言: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大多乃绣花之枕,中看不中用。纸上谈兵或可一观,然若论及稼穑耕种之根本,则十有八九,皆为不通五谷,不辨菽麦的门外汉!”
她故意顿了顿,留给底下众人消化这尖刻评价的时间,然后才重重叹息一声,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故而,朕思虑再三,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决议废旧立新!”
“朕将破格擢升一位精通田亩之道,诸熟土壤性情的旷世奇才,担任太傅一职!专司教导皇子皇孙,以及宗室子弟,何为辨土,何为施肥,何为因地制宜,何为春种秋收!”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铁青、或惨白、或气得通红的脸,掷地有声地宣布:
“此人,不读诗书,不明礼仪。然,朕亲眼所见,其改土沃田之法,堪称巧夺天工,令朕叹为观止!”
“即日起,册封南市农女赵阿土,为翰林院大学士,兼领太傅之职!赐居西山别苑,俸禄仪制,皆比照正三品大员!”
一口气说完,梁丘晚在心里迫不及待地呼叫系统:“怎么样怎么样?刚才我那个背影,那个姿势,还有那套说辞,气势足不足?我自己都要被自己说服了!”
“满分!宿主,本系统愿称你为最强!”系统的电子音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这背影,这气度,这瞎话编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并不)!果然,优秀的昏君,连扯淡都是一门艺术!已截图保存您的‘高光时刻’!”
系统顿了顿,又贼兮兮地补充道:“哦豁!检测到高能反应!你家皇叔……上线吃瓜了!”
死寂。
梁丘晚的话音落下后,太和殿内陷入了比之前更为可怕的绝对死寂。
如果说,前几日那个一万两白银去江南买粮的旨意,虽然荒唐,但多少还能扯上点体恤边关的遮羞布。
那么今天这个任命,简直就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羞辱!
是对满朝文臣,乃至整个国家选拔与教化体系的疯狂挑衅!
站在文官最前列的内阁首辅丁大人,眼见着礼部尚书张歆和又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知道是指望不上了。
她自己的脸色也已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颤巍巍地抢步出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陛……陛下!三思啊!祖制不可违,礼法不可废啊!”
丁首辅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而悲愤。
“我朝虽以女子为尊,然治国平天下,离不开圣贤文章,经史子集!太傅之位,何等尊崇,关乎国本,教化储君!岂能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一介目不识丁,出身微贱的田舍村妇?!此例一开,礼崩乐坏,纲常何存?体统何存啊!陛下!!”
她这一跪一哭,仿佛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其余文武大臣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荒谬中回过神来。
刹那间,义愤填膺的议论声,劝阻声,痛心疾首的哀叹声嗡嗡作响,如同沸腾的开水,瞬间将庄严的大殿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陛下这是中了什么邪?这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神农托梦?她怎么不说玉皇大帝下凡呢!”
“受不了了,再这般胡闹下去,臣等……臣等真要告老还乡了!”
“是啊,臣这心疾,怕是也熬不过今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