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是吗？你可愿意跟我走？正好我这儿有块地，需要人帮忙料理。”

梁丘晚话音刚落，系统的警报就在脑子里尖啸起来：“宿主！皇叔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看这动静，阵仗不小啊！”

梁丘晚一愣，怎么还追出宫了？摄政王这么闲的吗？奏折不用批了？朝务不用理了？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到手的文盲太傅候选人，可不能飞了！

那穿着青布长衫的账房女子，手还叉在腰上，眼睛瞪得溜圆。

她的视线在梁丘晚那身虽不华丽但剪裁得体，用料讲究的青缎便装，和眼前这个满身泥点，粗手大脚的农女阿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她斜睨着梁丘晚，话里带着尖酸的刺儿：“这位姑娘看着也是个体面人，怎么连这种疯话也信？这泥腿子大字都不识一个，连签契书都得按手印，您找她去种地？这不是白白糟蹋了好田地，往水里扔钱么？”

阿土自己也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料到，在这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尴尬关口，居然会有人站出来，还说要雇她做事。

她肩膀一拧，硬生生错开账房女子伸过来想扯她衣襟的手，竟直接挤到了梁丘晚面前。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丘晚，声音粗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俺叫阿土，赵阿土。姑娘……您真要雇俺？”

不等梁丘晚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点了下头，粗糙的手掌在打满补丁的粗布裤腿上狠狠蹭了蹭，蹭掉大半干涸的泥块。

“俺认字是真不行，扁担倒地上也不知道那是个‘一’。看啥契书文书，更是两眼一抹黑。”

她顿了顿，胸膛起伏了一下，语气却异常笃定。

“但只要你给俺地，给俺种子，俺就能给你侍弄出庄稼来，亩产不敢说天花乱坠，但肯定比别人家只多不少！俺不赚黑心钱，干多少活，拿多少工钱，绝不偷奸耍滑，也绝不在活儿上糊弄人！”

她说完，后退了半步，垂下胳膊，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站得笔直，就等着梁丘晚回话。

那账房女子嘴巴张了张，还想再嘲讽几句，鼻尖却忽然萦绕进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香气很特别，并非集市上常见的脂粉甜腻或柴米油盐的烟火气，而是一种……冰冷，沉静，仿佛常年浸染在权力与森严殿宇之中，才能蕴养出来的，带着料峭寒意的白檀香。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围在摊位周围看热闹，指指点点的稀疏人群，突然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从中间推开！

叫卖声、笑谈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而杂乱的脚步声，和桌椅板凳被匆忙撞开，东倒西歪的吱呀闷响。

一直提心吊胆的高才，此刻已是满头冷汗，脸色发白。

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了，慌忙伸手，轻轻扯了扯梁丘晚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气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小祖宗……快别说了……收、收您的人……来了！”

一阵初春傍晚的凉风，顺着敞开的巷口猛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碎屑，糊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绣着暗金流云纹的衣摆，悄无声息地扫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面，带着那股愈发清晰凛冽的白檀冷香，一步一步，沉稳而极具压迫感地逼近。

梁丘晟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分给周围任何人一丝一毫。

他径直走到梁丘晚身侧，温热的掌心，直接覆上了她的后颈，修长有力的指节微微一收……

梁丘晟身量极高，此刻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

“陛下。”

那慵懒的嗓音贴着梁丘晚的头顶响起，语调平缓，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冰凉嘲讽。

“臣在太极殿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你倒好，兴致不错，跑到这种腌臜杂乱的地方……”他略略侧头，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到旁边的阿土身上，只随意一瞥，便重新锁住梁丘晚，“来找一个……种地的？”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状似随意地扶住了梁丘晚单薄的肩膀。

“想买个能干活的下人而已，”梁丘晟微微偏头，微哑的嗓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寒的笑意，“怎么还劳烦陛下……亲自出来挑选？”

掌心重新施加了一点力道，扣着梁丘晚的后颈，带着人转向巷口马车停驻的方向。

“夜深露重，南市风大。”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不容违逆，“陛下若是逛够了，玩腻了……就该回去了。”

那股庞大而危险的压迫感，犹如实质的冰冷蛛网，将梁丘晚整个人紧紧缠绕，圈禁其中，无处可逃。

他脚步迈得并不快，甚至堪称从容，但每一步都稳得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路过像泥塑木雕般杵在原地的赵阿土身边时，梁丘晟头也未回，只轻飘飘丢下一句话，给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跟上的心腹浮影：

“带上。”

“既然陛下看上了，就带回宫去。仔细着点，别让人死了。死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本王可不好向陛下交代。”

猎物再怎么扑腾翅膀，试图往林子里钻，终究还是逃不出猎人的手心。

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耍这种出宫寻人的小把戏……胆子确实比从前大了些。

不过，无妨。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教。

梁丘晚感觉自己就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浑身都不自在。

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嘿，皇叔……您、您怎么也来了？真是……好巧。”

玄色的宽大马车，静默地停在巷口稍微开阔些的空地上。

车厢外观看似低调，实则用料厚重扎实，门帘上绣着的暗金色繁复团纹，在渐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一名黑衣侍卫无声上前，利落地掀开车帘。

梁丘晟的手滑到梁丘晚后腰，不轻不重地将人往前一推，示意她上车。

待梁丘晚有些踉跄地钻进去后，他自己也一弯腰，踏入了车厢，丝毫不见外地紧挨着梁丘晚坐下。

车帘落下，瞬间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尘土气息，以及那些或惊惧或好奇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在小几上点着一支细长的安神香，烟气袅袅，无声地弥漫开来，缠得人呼吸都不自觉地发紧。

“下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作一道微凉的气流，再次拂过梁丘晚的耳廓，“陛下若再敢不私自溜出宫……”

梁丘晟缓缓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狭长凤眸中幽深难辨，唯有语气里的警告，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本王要做的，可就不止是亲自‘请’你回太极殿了。陛下最好，好好想一想……”他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点了点梁丘晚的肩头，“在这皇宫大内，究竟谁的话，才算数。”

知道服软，暂且安静下来了，倒是显出几分乖顺。

可惜，骨头里那点不安分的硬刺，分明还没磨平。不过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来。

梁丘晚摸了摸鼻子，在近乎凝滞的狭小空间和身旁人强烈的存在感压迫下，识趣地闭紧了嘴，挺直背脊，乖乖坐好，连动都不敢随便乱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