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像是某家店铺账房模样的瘦削女人,正伸着手指,几乎要点到对面女子的鼻尖,声音尖利地嗤笑着。
“哈!看看你弄的这些破烂,草不草,苗不苗,奇形怪状!能结出什么金疙瘩银豆子?怕是拿去喂猪,猪都嫌塞牙,不肯下嘴!”
站在她对面的女子,皮肤黝黑发亮,身形壮实,此刻被这番连珠炮似的抢白和周围隐隐的哄笑声,激得面红耳赤。
她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自己打了补丁的衣角,手背上青筋隆起。
憋了半晌,她才从喉咙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瓮声瓮气地反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我是不认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但经过我阿土这双手摸过的泥土,侍弄过的苗,就没有不听话!活不成的!你、你少拿那些弯弯绕绕,鬼画符似的纸片子来糊弄俺!俺不认!”
微风拂过街角,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
谁也没注意到,斜后方一处屋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几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手势。
其中一人如同鬼魅,又似一滴水融入溪流,身形一晃,便顺着来路,朝着皇宫太极殿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残影。
“集市?”
太极殿内,梁丘晟指间捻动的乌珠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跪在下方的心腹浮影。
一时之间,他竟没想明白,喧闹的市集,是怎么和那位应该乖乖来太极殿的女帝扯上关系的。
“是的主子,”浮影低着头,语速很快,“陛下带着太监总管高才,换了便服出了宫,这会儿正在南市的集市上,逛得……似乎挺开心。”
他硬着头皮说完,心里暗骂郁雾鸡贼,把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丢给了自己。
梁丘晟缓缓放下茶盏,瓷器底座与紫檀木桌面碰触,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让她来太极殿,她倒好,直接带着贴身太监翻墙出宫,逛集市去了。
这是铁了心要试探他的底线,还是觉得这般小儿把戏,就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好一只屡屡试图跳出掌控的野猫!越是反骨,越是让人想亲自下场,捏住她的后颈,看她还能扑腾到几时。
“备车。”梁丘晟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是!”浮影如蒙大赦,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一辆悬挂着摄政王府暗徽的玄色马车,便从太极殿侧门疾驰而出,径直朝着宫外南市的方向而去。
南市深处,梁丘晚对身后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所觉。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被账房女子呵斥,名叫“阿土”的壮实农女。
目光在她那双异常粗糙却稳如磐石的手上,以及那几盆被打理得格外精心,透着股不服输劲头的青苗上流连。
这些青苗,梁丘晚倒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也明白,阿土说的八成是真的。
不过……光会埋头种地,恐怕还不够,梁丘晚暗忖。
系统那个任命文盲太傅的支线任务,要找的人,除了手上要有真功夫,脑子也不能太死板,得有点敢于尝试新鲜玩意儿的活泛劲儿。
要是跟那些只认祖辈传下来的老种子,老法子,半点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老庄稼把式一样,那也就没什么大用了。
摊位前的争执还在继续,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那账房女见阿土居然还敢顶嘴,冷笑一声,竟抬起脚,朝着地上一个装着青苗的粗陶盆踹去!
“冥顽不灵!你看看你搞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往好好的黄土里掺粗沙和碎贝壳,还敢在冬日里沤肥?哪本农书上教你这么干的?简直是糟蹋东西!误人子弟!”
出乎所有人意料,阿土竟没躲闪,而是猛地扑上前,用自己宽厚的脊背硬生生挨了这一脚。她闷哼一声,却将那几盆青苗死死护在怀里。
顾不上拍打衣服上的脚印,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盆里的泥土,确认苗根没断,这才猛地抬起头,双眼亮得惊人。
“书上写的是死理,地里的庄稼可是活的!”
哟呵?梁丘晚挑了挑眉,心里赞了一声。这观点,有点意思!
阿土扯着粗哑的嗓子吼了回去,声音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试过了!西边那块地土质太黏,只用河泥沤肥,根全得烂死在里头!”
“掺了粗沙和贝壳灰,水一浇就透了,这苗长得多壮实!”
“你们这些穿长衫的只知道摇头晃脑背死书,哪里懂得看泥土的脸色?只要能让庄稼活,管他祖宗定没定过这规矩!”
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引得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的农女连连摇头叹息,低声说着胡闹,坏了祖宗的章法。
可阿土梗着脖子,活像头护崽的倔牛,那股子不管不顾只认死理,勇于打破常规的劲头,恰好一丝不差地落在了梁丘晚的眼里。
就是她了!梁丘晚几乎要抚掌欢呼。
这不识字的天选太傅,简直是为她的任务和西山那块沙石地量身定做的!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没来由的冷风穿堂而过,卷起了街角的尘土和枯叶。
周遭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低声议论的摊贩和路人,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喧哗声齐刷刷地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一种诡异的寂静迅速弥漫开来。
浑然不觉的阿土还在小心翼翼地把盆里的土重新压实。
一直跟在梁丘晚身侧,神经紧绷的太监总管高才,却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他惶然四顾,当目光瞥见小巷尽头那几个不知何时出现了穿着深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的陌生面孔,正悄无声息封堵住集市几个出口。
高才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让那声惊恐的尖叫冲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