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谁喝谁傻。
苍若澹没心思纠缠,梁丘晚更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那碗汤,没有戳破,只是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朕下次再来看你。先走了。”
她打算去君后的椒房殿。
苍若澹垂下眼帘,姿态恭顺地行了一个退送礼:“既然陛下政务繁忙,臣侍便不留陛下了。臣侍恭送陛下。”
虽然遗憾女帝没喝那碗汤,但他也确实没多少耐心继续周旋,走了正好。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苍若澹直起身。
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端起来,面无表情地将其尽数倾倒在窗边那盆名贵的幽兰根部。
随后扯出袖中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
“陛下驾到——”
殿外尖细的通传声猛地打断了椒房殿内的沉寂。
蔺子攸眼睫一颤,将手中的书卷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他刚走到外间,便看见梁丘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臣侍,参见陛下。”蔺子攸微微屈膝行礼,“听闻陛下下朝后,先去了未央宫贵君处。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还未曾用午膳?”
梁丘晚随意地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他那儿的东西,我可不敢随便喝。”她看了看四周,“子攸也还没用膳吧?”
不敢喝?
蔺子攸抬眸看向她,这话说得过于直白随意,毫无身为帝王该有的委婉与修饰,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也不敢深问。在这深宫之中,不回应、不妄议,常常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臣侍确实还未用膳。”他沉默一瞬,转过身,对着殿外候着的贴身宫侍淡淡吩咐,“传膳吧。让御膳房再添两道陛下平日爱用的清淡菜式。”
安排妥当后,蔺子攸走到梁丘晚身旁的侧座前坐下。他执起温着的白玉茶壶,为梁丘晚斟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在他清冷平和的声线周围:“陛下今日在前朝……想必是累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谢谢。”梁丘晚很自然地道了声谢,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你……和苍若澹熟吗?”
谢?在碧落国的尊卑铁律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妻主与女帝的梁丘晚,何曾对他说过半个“谢”字?
更何况是这般自然,不带任何居高临下意味的口吻。
陛下究竟是怎么了?陌生得仿佛换了一个人,随意的一句话便能轻易拨乱他守了多年的规矩与平静。
蔺子攸搭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下一瞬,他倏地站起身,向后退开半步,微微垂首,语速却比平日快了半拍,透着慌乱。
“陛下折煞臣侍了。服侍陛下,本就是臣侍的本分,当不起这一声谢。”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反而把梁丘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快坐着说话,不用这样,不用这样。”
那随和的语气,如同春风拂过,这一瞬,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蔺子攸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坐下,目光却有些不受控制地落在梁丘晚身上,从她毫无正形的坐姿,到她脸上那份毫无帝王架子,甚至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神情。
“陛下今日……”他艰难地斟酌着词句,最终避开了梁丘晚的视线,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缕袅袅升腾的茶雾上,“似乎……格外宽厚。”
这已经是在他恪守了二十余年的君后礼教与世家规矩之下,所能做出,最接近越界的试探。
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贵君入宫已有一载,平日里除了初一十五的晨昏定省,鲜少踏出未央宫,性子颇为喜静。”
蔺子攸重新理顺了呼吸,将那份因陌生而升起的悸动强行压制下去。
“不过,贵君若论熟稔,臣侍只知他行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差错。至于其他……臣侍身居后位,只管宫内琐事,不敢妄加揣测贵君的深意。”
用词谨慎,保持着应有的客观,不敢有半分逾越的评价。既回答了问题,又撇清了自己,更暗示了苍若澹背景不凡,行事莫测。
可这过于官方,过于小心的回答,显然不是梁丘晚想听的。
同时,她也没能从那番委婉的说辞里,听出蔺子攸隐藏极深,那点含蓄试探。
梁丘晚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只能有些生硬地转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个……先……先用膳吧!”
那只手落在蔺子攸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纯粹只是肢体安慰。
在森严的宫廷礼仪中显得太过轻浮,却又因为太过寻常,而更容易让人产生不该有,属于平凡夫妻的错觉。
没有对他之前失态的斥责,也没有对她自己反常言行的解释。
只有……仓皇生硬的转折。
蔺子攸在心里无声地自嘲了一声。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高高在上的帝王向他一个后宅男侍剖白心迹吗?
“是。”他重新敛起所有的情绪。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且轻盈的脚步声。贴身宫侍领着一列提着紫檀木食盒的侍从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地在偏殿的圆桌上开始布菜。
蔺子攸走到桌前,拿起了象牙银箸,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平视着桌面上的玉盘珍馐,“厨房备了陛下爱用的清蒸鲈鱼和翡翠虾仁。陛下请。”
梁丘晚已经自己坐下了,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管我,你也坐下,赶紧吃吧。”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催促他别站着的随意。
看着梁丘晚浑不在意,蔺子攸到嘴边的宫规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略微挨着圆凳的边缘端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虽然举止优雅至极,却也拘谨至极,银箸起落间,只碰自己面前的那一两碟素菜,绝不多伸一寸。
晚膳撤去,殿内换上了柔和的烛光。
梁丘晚全无身为天子的端庄自觉,酒足饭饱后,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大大咧咧地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卧下去,眉眼舒展,满是饱食后的慵懒与放松。
初春的夜风带着微凉,从半开的菱花窗缝隙里悄然钻入,拂动榻边轻垂的纱幔。
蔺子攸站在几步开外,眸光微敛,那些过往的冷落与近日的反常交织在一起,让他在原地了许久。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略显丰腴的腹部上。
榻上那人呼吸逐渐均匀,眉目舒展,睡颜安稳,甚至透着点孩子气的放松模样,简直像个最寻常不过,在家中小憩的妻主。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涉足。
静默片刻,蔺子攸缓步上前,从一旁的雕花木架上取下一条轻薄的云锦毯,视线刻意避开梁丘晚随意散开的衣领,微微俯身,将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