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未央宫,宫内的景致一如它的主人苍若澹,透着一种清冷而克制的雅致。
没有过于奢靡的熏香摆设,只在窗边的紫檀木案几上,供着一盆品相极佳的幽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
苍若澹将梁丘晚引至主位落座,自己则将那个雕花食盒稳稳地搁在旁边的矮桌上。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食盒的木盖,轻轻掀开。
瞬间,一股混合着淡淡药草苦味的清甜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
这氤氲的雾气短暂地模糊了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也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其的幽深算计。
“陛下,这汤需得趁热喝才好,暖胃安神的效果最佳。”他一边温声说着,一边从食盒中端出一只素净的白瓷小碗,又执起配套的玉勺,在汤羹中不紧不慢地搅动了两下。
系统在梁丘晚脑子里忍不住吐槽:“好家伙,‘大郎,该起来喝药了!’宿主,这药喝下去,怕不是能喜提窜稀豪华套餐?”
“你让我当众尿床,他让我私下窜稀,”梁丘晚在心里回怼,“你们俩谁也别说谁,半斤八两。”
她心里当然清楚这汤九成九有问题。
不过嘛,怼系统是日常娱乐,不影响她判断形势。
下朝时,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她跟着苍若澹往未央宫来了。
她不信苍若澹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下毒要她的命,这汤里八成是加了点别的“料”,顶多让她受点苦,出点丑。
梁丘晚压根没打算喝,明知山有虎,那就不去明知山呗!
苍若澹双手将那盅汤羹稳稳奉到梁丘晚面前的桌案上,目光顺势一扫,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随手带回来,此刻正搁在桌边的那颗黄褐色泥疙瘩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这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东西吸引了注意,随即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讶异表情。
“方才臣侍在殿外等候时,隐约听闻……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得了一件了不得的稀世奇珍?”他目光落在那土豆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寻,“想必,就是此物了?”
梁丘晚心里“哦”了一声,原来绕了半天,是为了这个?
苍若澹将手收回,修长的手指优雅地交叠在膝上,身子微微向梁丘晚的方向倾了倾,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盛满了看似纯粹的求知欲,亮晶晶地望着她。
“臣侍斗胆,心中实在好奇得紧。不知这奇珍……究竟有何等玄妙之处?竟能让陛下不惜……向摄政王开口,借用西山那等贫瘠的沙石地来栽种?”
近来,女帝与摄政王之间斗法频繁,动静颇大。这位一向低调的贵君,似乎也有些坐不住,开始探头探脑了。
梁丘晚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他确实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扬,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情意。
此刻这双眼里盛满的单纯好奇,底下却全是精心算计。
不过,梁丘晚也没打算瞒着他,反正也瞒不住,这宫里哪有真正的秘密。
“这东西叫土豆。”她拿起那颗土豆,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种随处可见的蔬菜,“产量很高,很耐旱,吃下去特别顶饱,能当粮食。怎么,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这番听起来简单直白,甚至有些荒谬的解释,让苍若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睁大了一瞬。
他饱读诗书,涉猎极广,前朝的农书地理更是烂熟于心,经史子集、农桑地理、奇物志异都有所涉猎,不敢说通晓万物,但也算见识广博。
可“土豆”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
而一颗看起来和地里随便挖出来的土块没什么两样的东西,竟然能被冠以产量高、耐旱、饱腹这样几近神迹的描述?
荒诞。
他在心底无声地冷笑了一声。
这分明是信口胡诌,连个像样点的来历和典故都懒得编造,敷衍至极。
但他脸上那温润谦和的笑意却没有减损半分,反而越发真诚。
眼中迅速浮现出惊叹与崇敬,仿佛真的被梁丘晚所描绘的那种“美好愿景”所深深打动了。
“土……豆?”轻轻吐出这两个古怪的音节,带着一丝新奇,苍若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颗坑洼不平的泥疙瘩上,眼底流转着温柔而憧憬的光泽。
“若真如陛下所言,此物竟能在沙石之地生长,并结出足以充饥果腹的粮食……那确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难怪……难怪陛下不顾满朝文武的非议与不解,甚至不惜向摄政王开口借地,也要执意亲自试种。”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丝为梁丘晚感到委屈的叹息。
“臣侍身居后宫,不懂前朝农事,只能在陛下下朝后,在这些琐碎小事上为陛下稍尽心意。”
随后,他伸手,将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汤羹,又往梁丘晚的面前轻轻推近了几寸。
汤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药色油光,那股混合着甘甜与苦涩的幽微香气,固执地往人鼻腔里钻。
“这等神物栽种起来,想必十分耗费龙体。陛下还是先用些汤羹,暖一暖身子吧。若是为了这……土豆,伤了陛下的千金之躯,臣可是要心疼的。”
苍若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极具蛊惑力的温顺与缠绵。
但梁丘晚从他那急切表演里,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之前,他或许还愿意陪着女帝多周旋几句,扮演一下情深意切。
可听完梁丘晚那番关于土豆的荒缪言论后,苍若澹心底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似乎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只盼着眼前这位胡言乱语的女帝赶紧喝完汤,早点走人,他好清净。
刚刚被怼得暂时消停的系统,这会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冒了出来,电子音里满是幸灾乐祸:“宿主,注意!爱心靓汤已经快怼到你下巴底下了!所以,哲学问题来了,喝,还是不喝?这是一个关乎尊严与肠胃的深刻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