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陛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煞费苦心地又是禁稻又是献宝,”梁丘晟笑够了,指尖重新搭上腕间那串温凉的黑珍珠,慢悠悠地捻动起来,“并非真要毁了城北,而是……盯上臣手里的地了。”
他微微倾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富有四海,想要块地玩耍,臣这个做臣子的,自然应当……双手奉上。”
会玩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了,懂得退而求其次,耍点小聪明。
但终究,还是太稚嫩,一眼就能看穿。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重新变得疏淡而矜贵,“陛下这分三成的恩典,还是自己留着吧。如此奇珍,臣这等凡夫俗子,怕是消受不起,也无福消受。”
梁丘晟顿了顿,语速刻意放慢,带着施压与施舍意味。
“城郊西山脚下,恰好有十亩荒地,原本是跑马用的沙石地。既然陛下如此有兴致,那便赐……那便借予陛下折腾。臣倒要看看,陛下这块泥疙瘩,能在沙地里开出什么花来。”
满朝文武瞬间将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缝里去。
西山脚下的沙石地!那地方土质极差,碎石遍地,连最耐旱的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根本就是块废地!
这哪是借地,这分明是摄政王看穿了陛下那点小心思,顺水推舟给的一个难堪。
果然啊……想从摄政王手里薅羊毛,陛下这点道行,还是太浅了。
系统在脑子里气得跳脚(如果它有脚的话):“听听这阴阳怪气的!还给块沙石地?等咱们的土豆丰收了,非得塞他嘴里,让他哭着说真香不可!”
地在梁丘晚看来,荒不荒的倒是其次。怕就怕他连块废地都舍不得给,那才真叫麻烦。
“还是皇叔疼我。”梁丘晚假模假式地口头感谢了几句,心里只想着赶紧下班。
拿一块连野草都懒得长的废地“赏”人,这算哪门子疼?分明是膈应人。
梁丘晟似乎连继续嘲弄的兴致都没了,意兴阑珊地将那串黑珍珠重新绕回腕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陛下既然这般喜欢,那便……好好种着。臣,拭目以待。”
说罢,他连象征性的躬身行礼都省了,宽大的墨色袍袖一拂,径直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殿外走去,留下一殿噤若寒蝉的臣子。
侍立在旁的太监总管见状,连忙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如同得到大赦,纷纷跪地叩首,然后三三两两,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低声议论着迅速退去。
梁丘晚也终于松了口气,起身离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令人窒息的龙椅。
走出金碧辉煌的大殿,三月初春微凉却清新的风拂过面颊,总算驱散了殿内那沉闷压抑的空气。
她顺着长长的汉白玉阶往下走,还没走几步,目光随意一扫,便看见远处宫道的转角处,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清瘦,像一株修竹。
梁丘晚脚步微顿,心里嘀咕:这谁啊?在这儿站着干嘛?
系统也似乎卡壳了一瞬,快速翻动它的人物资料库,然后才用恍然的语气说:“哦,那是你的贵君,苍若澹。宿主,你该不会连自己后宫里有几号人都不知道吧?”
梁丘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刚穿来几天,原主记忆又碎得像拼图,上哪儿知道去?
女帝的后宫里,好像确实是有那么几位君侍,但她自己都没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个正宫君后蔺子攸。
此刻,那位贵君苍若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常服,衣袍的剪裁干净利落,衬得身形越发颀长。
腰间只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坠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暖玉。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雕花食盒,安静地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见那抹明黄色的帝王仪仗在不远处停下,却迟迟没有靠近的意思。
他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冽的微光,随即又被一层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所覆盖。
提着食盒,不疾不徐地迎上前几步,停在恰当的距离,微微躬身。
“陛下今日早朝,辛苦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越温和,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
但梁丘晚此刻却没太多心思欣赏这悦耳的嗓音。
这几日,她一边看王萌在外面演戏下饭,一边也从内侍总管那里,听到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零碎消息。
比如,王萌在京郊四处搜集,购买大量的麻袋。
又比如,几乎在同一时间,这位深居后宫的贵君苍若澹,似乎正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暗中囤积了一批药材。
之前她没把这当回事,只当是巧合。
可现在,看着这位主动现身,姿态温良的贵君,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没有等到梁丘晚的回应,苍若澹微微抬起眼。
他有一双很特别的浅琥珀色眸子,在宫墙的阴影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专注地注视着梁丘晚。
那目光看似温柔关切,仔细品味,却更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评估的物件。
“臣侍听闻陛下昨日落水,圣体欠安,至今恐怕尚未大好。”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臣侍昨夜翻阅了些古籍,特意寻了个温补安神的方子,亲自盯着小厨房的火候,熬了这盅汤羹。陛下……可愿移步,去臣侍的未央宫稍坐,尝尝味道?”
说着,他将手中的食盒又往前递了递。
梁丘晚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反而落在他提着食盒的手指上。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肤色并不像君后蔺子攸那样是养尊处优的冷白细腻,反而带着点健康的色泽,而且……指腹有薄茧。
心里快速点评了几句,梁丘晚脸上才绽开一个没什么心机的笑容,应得轻快干脆:“好啊!正好朕也走累了,就去你那儿坐坐,尝尝你的手艺。”
这应答太过爽快,几乎没怎么犹豫。
苍若澹那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他将提着食盒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后收了收,微微侧身,让出半步距离,做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迎驾姿态,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
“陛下肯赏脸,未央宫自然蓬荜生辉。”他温声道,声音依旧悦耳,“陛下,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