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移过镜面,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久到四肢重新泛起冰冷,久到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微弱的期盼,彻底凉透。
他收回贴在镜面上的手,指尖冰凉。
再见两个字,说出口容易,可真正要把一个刻进骨血里的人从生命里剥离,连带着七年的时光、所有的温柔与依赖、每一次拥抱与亲吻、每一句“我爱你”和“我在”……
太疼了。
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可他没有办法。
现实不给他装疯卖傻的机会,医生的话像一根钉子,把他死死钉在真相里,动弹不得。
陆则衍,不存在。
这七个字,成了他余生的墓志铭。
沈寂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面照尽孤独的镜子。
客厅里的一切还维持着往日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个虚幻的身影,每一件家具都显得格外冷清。沙发、地毯、落地窗、小夜灯……这些曾经被他赋予过温暖意义的东西,如今只剩下冰冷的使用价值。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
风一下子涌进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也吹醒了他混沌的神智。
楼下是真实的人间。
有人走路,有人说笑,有人牵着伴侣的手,有人抱着孩子,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热闹而鲜活。
那是他永远融不进去的人间。
他曾经以为自己也拥有过这样的温暖,以为自己也被人稳稳当当地放在心尖上,以为自己也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头依靠的怀抱。
直到现实一巴掌把他打醒。
告诉他:
你所有的安稳,都是假的。
你所有的爱意,都是独角戏。
你所有的依靠,都是你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
沈寂扶着冰凉的栏杆,微微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他苍白的脸。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药记得按时吃,我明天再来看你。——周医生】
他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
按时吃药。
接受治疗。
清醒地活着。
这是医生给他开的药方,也是现实给他判的刑。
他慢慢走回房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柜。
那里曾经在他的幻觉里,放着陆则衍的手表、打火机、随手丢的发圈……一切属于Alpha的小物件。
现在,上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板药,一杯水,和一盏孤零零的小夜灯。
沈寂走过去,拿起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夜晚,陆则衍会把温好的水递到他手边,会看着他把药吃下去,会揉着他的头发说“乖,吃了药就不疼了”。
那时候他讨厌吃药,因为吃药会让那个人变得模糊。
现在他主动吃药,因为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多么讽刺。
他仰头,把水一口喝尽。
喉咙里的苦涩还没散去,视线又无意识地落在衣柜旁。
以前,他总喜欢帮陆则衍整理衬衫,把褶皱抚平,把袖口折好,想象着他穿在身上挺拔好看的样子。
现在,那一侧空空荡荡,连一件属于他的衣服都没有。
沈寂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木板。
这里从来没有挂过他的衣服。
这里从来没有停留过他的气息。
这里从来没有过他的痕迹。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对着空气,上演着一厢情愿的温柔。
他给自己摆餐具,
给自己留一盏灯,
给自己温一杯牛奶,
给自己造一个爱人。
像一个固执又可怜的傻瓜。
沈寂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这一次,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肩膀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光慢慢向西斜去。
公寓里一片寂静。
没有回应,没有温度,没有身影。
所有他曾经给予“陆则衍”的温柔,
所有他以为有人会签收的爱意,
最终,全都无人认领,
散落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变成了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心疼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