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药物的第一个夜晚，比沈寂想象中更漫长。

他蜷缩在沙发预留出的“陆则衍”的位置旁，背脊挺得僵直，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惊扰了空气里可能正在凝聚的轮廓。窗外的霓虹熄灭了大半，城市陷入深沉的静默，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后颈的腺体开始持续性地抽痛。

那是信息素彻底失控的征兆。没有药物的压制，也没有幻想中Alpha信息素的安抚，清冷的雪松香在空气里疯狂溢散，不再是以往被温柔包裹的柔软，而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片细碎的雪花，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撞在墙壁上，撞在家具上，最后尽数缠上沈寂自己。

他冷得发抖。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腺体蔓延至全身的、深入骨髓的空冷。

沈寂把脸埋进抱枕里，鼻尖蹭着布料上残留的、自己身上的气息，拼命回忆着陆则衍的味道。沉木的醇厚，烟草的微烈，混合在一起，是能让他瞬间安定的温度。可无论他怎么想，脑海里的画面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连那股熟悉的气息，都变得遥远而稀薄。

他好像……开始记不清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沈寂的心脏。

他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手机，颤抖着手指解锁屏幕。相册里空空如也，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段视频，没有任何能证明陆则衍存在过的痕迹。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拍照。

因为他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朝夕相处，无需用照片来留住什么。

可现在，他连他完整的样子，都快要记不清了。

沈寂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他点开文档，一个又一个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全是他这些年写的东西——不是小说，是他和陆则衍的“日记”。

七年的时光，几十万字的记录。

【20xx年x月x日，晴。则衍今天带我在阳台晒太阳，他帮我梳头发，指尖很温柔。】

【20xx年x月x日，雨。我腺体疼，他抱着我坐了一整晚，信息素一直围着我。】

【20xx年x月x日，纪念日。他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一行行，一页页，全是细碎的日常，全是滚烫的爱意，全是他亲手编织的幻境。

沈寂的手指抚过屏幕上的文字，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我记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喃喃自语，“你喜欢穿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

“你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番茄鸡蛋面，会在碗底给我藏一颗溏心蛋。”

“你抱我的时候，会把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很轻。”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在脑海里勾勒。

可越是用力，画面越是破碎。

陆则衍的眉眼变得模糊，他的声音变得失真，连他拥抱时的温度，都开始变得模糊。

“不要……”沈寂捂住头，痛苦地低吟，“别让我忘了你……则衍，别让我忘了你……”

他疯狂地敲击键盘，想要把能记住的一切都写下来，写他的样子，写他的声音，写他的习惯，写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细节。他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彻底失去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指尖敲得飞快，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急促，像是在追赶着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书房，落在屏幕上。

文档里，多了几万字的记录。

从陆则衍第一次出现的那个夜晚，到他们无数个相拥而眠的清晨，再到他消失前的最后一眼。

沈寂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可他不敢停，依旧在不停地写，仿佛只要写得足够多，那个人就会从文字里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是长时间未进食，加上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信息素彻底失控带来的副作用。

沈寂眼前一黑，手指一松，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板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刚刚敲下的一行字——【则衍，我好想你。】

意识模糊的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沉木烟草香。

有人蹲在他身边，轻轻抱起他，动作温柔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寂寂，别写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心疼的沙哑。

沈寂费力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站在晨光里，眉眼温柔，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

“则衍……”他虚弱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你回来了……”

男人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轻柔：“我在。”

“别再写了，”他说，“忘了我，好不好？”

沈寂猛地摇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我不要……我不要忘了你……”

“忘了我，你就不会这么疼了。”陆则衍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哀伤，“寂寂，清醒一点吧。”

“我不要清醒……”沈寂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生怕他再次消失，“清醒太疼了……则衍，带我走好不好？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

陆则衍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片虚无取代。

他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变得透明。

“我走不了。”

“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是你用绝望造出来的光，现在，光要灭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寂抓着的衣角，瞬间化作一片虚无。

他怀里的温度，消失了。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眼前的人，在晨光里，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则衍——！！”

沈寂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地板上爬起来，疯狂地在书房里抓挠，想要抓住那一点点消散的光。

可他什么都抓不到。

只有冰冷的空气，只有刺眼的晨光，只有屏幕上那一行冰冷的文字。

他的光，灭了。

彻底，灭了。

沈寂瘫坐在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书房，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肩膀发抖，笑得凄厉而绝望。

原来，连幻觉，都在劝他清醒。

原来，连他自己造出来的爱人，都知道，他该放下了。

可他放不下。

真的，放不下。

他缓缓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

清晨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车流不息，人声鼎沸。

这是真实的世界。

一个没有陆则衍的，真实的世界。

沈寂看着这一切，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的雪松香信息素，在空气里盘旋了最后一圈，终于，彻底失温，变得冰冷而死寂。

像他的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