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像一把钝刀,在沈寂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客厅里的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七年的痴傻——
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凹陷,毛毯上只有他的气息,遥控器积着薄灰,从来没有被第二个人碰过。
他不敢再看。
不敢再去想那句冰冷的——他不存在。
沈寂扶着墙,一点点挪回卧室。
房间还是熟悉的样子,暖黄色小灯依旧亮着,可空气里只剩下他自己紊乱的雪松香,冷清得刺骨。
没有沉木香。
没有烟草味。
没有那个会抱着他、吻他眉心的Alpha。
陆则衍真的不见了。
不是药效带来的短暂消失,是被那句“他不存在”,生生打散了。
沈寂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通红空洞的眼睛。
他在等。
像之前无数次吃药后那样,安静地等,等幻觉重新凝聚,等那个人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一分钟。
十分钟。
一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沉的黑,远处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公寓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砸在空寂里的声音。
没有出现。
一点轮廓都没有。
恐慌像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则衍……”
他开口,声音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出来好不好……”
“我不吵了……我不见医生了……”
“你回来……我只有你了……”
无人应答。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疯了一样在公寓里奔跑。
玄关、客厅、厨房、阳台、卫生间……
他一遍一遍喊着那个名字,一遍一遍伸手去摸空气,指尖只捞到一片刺骨的凉。
“陆则衍——!!”
“你出来啊——!!”
他喊到喉咙撕裂,喊到缺氧发晕,最后腿一软,重重摔在餐厅地板上。
额头磕在桌角,泛起一阵钝痛,渗出血丝。
可他感觉不到疼。
再疼,也没有心里空得发慌的一半难受。
视线落在餐桌上——
那套被他收起来的餐具,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整整齐齐摆回了原位。
两副碗碟,两双筷子,两杯温牛奶。
是本能。
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是他七年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会做的事。
沈寂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对面那只空碗,指尖微微颤抖。
“他们都说你是假的……”
他对着空气低声说,眼泪一滴滴砸在瓷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我记得……”
“你抱我的温度。”
“你吻我的样子。”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怎么会是假的呢……”
他不信。
他不能信。
一旦信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寂慢慢爬起来,走到玄关,拿起早上护士放在那里的药盒。
五颜六色的药片,一颗颗倒在掌心,冰冷而刺眼。
以前,他恨这些药。
因为吃药,会让陆则衍变得模糊。
可现在,他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不是……不吃药,他就会回来?
是不是药物压制了他的幻觉,所以才看不见他?
对。
一定是这样。
沈寂猛地攥紧掌心,药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晚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摆翻飞。
手一扬。
整片药片,如同白色的碎雪,被夜风卷走,从高空坠落,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他不吃了。
再也不吃了。
他要把他的Alpha找回来。
沈寂转身,一步步走回客厅,像往常那样,蜷缩进沙发的一侧。
他刻意留出另一半位置,把毛毯轻轻铺在上面,仿佛那里正躺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他侧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另一侧,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
“则衍,我把药扔了。”
“你回来吧,好不好?”
“我乖乖的,再也不生病了。”
“你回来……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闭上眼,努力去回忆那个轮廓,那道气息,那个拥抱。
脑海里拼命勾勒,一遍又一遍。
他想靠自己的意念,把那个被现实打散的幻影,重新拼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深夜降临,整座城市陷入沉睡。
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霓虹,在空旷的沙发上投下零碎而孤寂的光。
沈寂保持着拥抱空气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抱枕,在黑暗里,凉得刺骨。
他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等一场早已被真相撕碎的梦。
而他不知道,放弃药物,拒绝现实,不是找回爱人。
是把自己,推向更深、更黑、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他的陆则衍,死在了那句“他不存在”里。
死在了他清醒的那一刻。
再也不会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