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沈寂完全不知道。
门是什么时候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他也没有半点印象。
整个世界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彻底塌了。
陆则衍消失了。
不是被药物暂时模糊,不是短暂地离开片刻,是真的消失了。
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一滴落在滚烫地面的水,一句说完就散掉的话。
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沈寂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伸手去抓的姿势,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幻觉破碎后的虚无触感。眼前空荡荡的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惨白刺眼,每一处角落都清晰得残忍——
没有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没有那双温柔望着他的眼睛。
没有沉木烟草香的信息素。
没有他爱了整整七年的Alpha。
空的。
全都是空的。
“不……不是的……”
他嘴唇哆嗦着,机械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是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则衍没有消失……他只是生气了……他只是躲起来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周医生,又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后颈的腺体一阵阵抽痛,Omega的信息素失去了所有安抚,紊乱得近乎狂暴,清冷的雪松香在空旷的公寓里横冲直撞,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慌与绝望,呛得他自己都喘不过气。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以前只要陆则衍在,只要他轻轻一碰他的腺体,只要那股沉木烟草香一裹过来,他所有的躁动都会瞬间平息。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沈寂撑着发软的地面,艰难地爬起来,脚步踉跄地扑向卧室。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他熟悉的柔软,可上面没有一丝属于Alpha的温度,没有一点被人躺过的褶皱。
他疯了一样拉开衣柜。
一侧整整齐齐挂着他自己的衣服,浅色、柔软、单薄。
另一侧,空空荡荡。
没有深色衬衫。
没有宽大外套。
没有任何一件属于陆则衍的东西。
他又扑进浴室。
牙刷杯里只有一支牙刷。
毛巾架上只有一条他自己的毛巾。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狼狈的脸,眼眶通红,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娃娃。
没有第二个人。
从来都没有。
“陆则衍……”
“你出来……”
“我不闹了……我乖乖吃药……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声音越来越小,从哀求变成哽咽,再变成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你别吓我了好不好……”
“我怕……”
“我真的好怕……”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公寓太大了,大到每一声呼吸都有回音,大到他一个人站在正中央,就像被全世界抛弃。
以前他从不觉得孤单。
因为这里有他。
因为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人。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间三百平的房子,不是家,不是港湾,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而他,是里面唯一的囚徒。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沈寂才麻木地站起身。
他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走到餐厅。
餐桌上,还摆着两套餐具。
雾面灰的瓷盘,描银的边缘,一双筷子,一对碗,两杯温牛奶。
那是他早上醒来,凭着本能摆好的。
是他七年如一日的习惯。
是他给自己编织的、最温柔的骗局。
沈寂缓缓伸出手,将对面那套餐具,一副一副,慢慢拿起来。
碗,轻轻叠在一起。
筷子,并拢放在一边。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最后,他端起对面那杯从来没有人喝过的牛奶,走到阳台,缓缓倾倒。
白色的液体顺着玻璃流下,划出一道扭曲的痕迹,像一道丑陋的泪痕。
(停之,停之,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千万别模仿,这个被抓到是要罚款的)
原来,七年朝夕相处,
原来无数个拥抱与亲吻,
原来无数次信息素交融,
原来那句句“我爱你”、“我陪着你”、“永远不分开”……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全都是他病了之后,自己给自己造的一场梦。
周医生的话,再次在脑海里炸开,冰冷、清晰、不容置疑:“他不存在。”
“从来都没有陆则衍这个人。”
沈寂扶着冰凉的落地窗,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那么多人,那么热闹,那么真实。
只有他,活在一场空无一人的爱恋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比十七岁那年的创伤更疼。
比被家人抛弃更疼。
比任何药物副作用都更疼。
原来最疼的,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
而是你以为你拥有了全世界,最后却告诉你,
你什么都没有。
连那个爱你的人,都是你编出来的。
他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整个人,从灵魂到骨头,都在一寸一寸,变得冰冷、僵硬、死寂。
陆则衍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被真相,被现实,被他自己清醒过来的意识,彻底杀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