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城市,高层公寓外的霓虹隔着双层玻璃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室内只留着床头那盏暖光小灯,将一切轮廓都烘得柔软。
沈寂缩在陆则衍怀里睡得安稳,呼吸轻浅地落在对方颈侧,眉头舒展,再无白日里的惶恐不安。幻想中的Alpha手臂稳稳圈着他的腰,信息素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冰冷与恶意隔绝在外,沉木烟草香与他紊乱的雪松香缠在一起,成了最安稳的梦境底色。
他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清晨的雾霭又一次漫过落地窗,一切都和前几日一模一样。
陆则衍的吻落在他眉心,温热真实,指尖轻抚过他后颈脆弱的腺体,低声问:“醒了?还困不困?”
沈寂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不困。”
只要有他在,连醒来都是甜的。
他以为今天会和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安静、温暖、只有他们两个人,直到早餐的香气在幻觉里漫开,直到餐桌对面的位置依旧摆着那副永远不会使用的餐具,直到门铃——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这一次的门铃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固执,一声接着一声,尖锐刺耳,像是要硬生生凿破这间公寓里虚假的平静。
沈寂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猛地绷紧,抓着床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不是护士。
护士从不会按这么久的门铃。
陆则衍立刻收紧手臂,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低声安抚:“别怕,我去看看。”
“不要……”沈寂仰头看他,眼眶已经开始发红,“别去,我害怕……”
“我很快回来。”陆则衍吻了吻他的唇角,语气笃定,“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打扰你。”
说完,他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向玄关。
沈寂坐在床上,浑身紧绷地盯着那扇门,心脏跳得飞快,Omega的本能让他对陌生的、不可控的外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死死攥着被子,几乎要将柔软的面料捏变形。
门,开了。
没有护士轻柔的问候,没有短暂的沉默,下一秒,一道略显低沉、带着职业性温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卧室。
“你好,我是沈先生的心理医生,姓周。我受沈家委托,今天过来做第一次面对面诊疗。”
心理医生。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沈寂平静的世界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医生……是来把他带走的吗?是来告诉他,他的世界是假的吗?是来抢走陆则衍的吗?
“则衍……”他小声喃喃,声音里满是哀求,“别让他进来……我不要见他……”
玄关处,幻想中的陆则衍身形挺拔地挡在门口,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他不需要诊疗,你们可以走了。”
可门外的人,仿佛根本看不见他。
周医生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越过空无一人的玄关,看向室内,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沈先生现在的情况必须接受干预,再拖延下去,他的认知解离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可能彻底失去区分现实与幻觉的能力。”
“我是他的合法监护人委托的医生,我必须见到他。”
沈寂浑身一震。
合法监护人。
不是陆则衍。
是他那个从来不管他、只会把他丢在这间公寓里的家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门外的人,看不见则衍?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拼命按了下去。
不可能。
则衍这么真实,怎么会看不见。一定是他们故意的,故意装作看不见,想要骗他,想要把他从则衍身边带走。
“我不要见你!你走!”沈寂突然失控地大喊起来,声音尖锐又脆弱,“我没有病!我不需要医生!你们都走!”
他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躲在陆则衍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衬衫后背,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则衍立刻转身,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对着门外的方向沉声道:“滚。”
周医生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央,看着那个蜷缩在空气里、浑身发抖的苍白Omega,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他看得很清楚。
沈寂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抓着的,是一片虚空。
他躲着的,是不存在的屏障。
他爱着的,是大脑病变创造出的幻影。
周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了进来,没有靠近,只是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放软了声音:“沈寂,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寂死死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躲在陆则衍身后不肯露头。
“你身边的这个人……”周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刺耳,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沈寂的脑海,“你叫他什么?”
“陆则衍……”沈寂哽咽着回答,下意识维护,“他是我老公……”
“他在哪里?”周医生问。
“就在我面前!”沈寂尖叫,“你看不见吗?他就在这里!你们为什么都看不见!他是真的!他是真的!”
“沈寂。”
周医生的声音陡然加重,打破了所有温柔的伪装,直白、冰冷、残忍,将那层裹了他七年的美梦,狠狠撕开一道裂口。
“这个世界上,没有陆则衍这个人。”
“他不存在。”
“他是你病了之后,自己幻想出来的。”
“你的老公,从来都没有活过。”
——轰。
全世界,瞬间安静了。
沈寂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气息,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没有。
不存在。
幻想出来的。
从来没有活过。
这几句话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得他耳膜生疼,腺体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狂暴溢散,清冷的雪松香裹着绝望与崩溃,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前的陆则衍。
下一秒,他的血液彻底冻结。
他看见,陆则衍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肩膀开始消散,手臂变得模糊,那张他爱了七年的脸,一点点变得稀薄,像是被风吹散的雾。
“不……”
沈寂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伸手去抓,却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指尖,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则衍……”
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要……不要消失……”
“你是真的……你是真的对不对……”
陆则衍的脸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只剩下一双温柔的眼眸,还凝望着他,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不要——!!”
沈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疯狂地在面前抓挠,想要抓住那一点点消散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剩下。
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医生站在不远处,看着瘫倒在地、崩溃大哭的Omega,眼神沉重,没有再说话。
有些真相,再残忍,也必须被揭开。
而沈寂,抱着空荡荡的空气,在自己被撕碎的梦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了——
绝对的、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现实。
他的老公,真的不存在。
七年深爱,不过是一场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