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带来的昏睡绵长而沉重。
沈寂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沉了下去,暮色像一层淡灰色的纱,缓缓笼罩住整座城市。落地窗透进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明明灭灭,在空旷的客厅里投下零碎又孤寂的光斑。
脑袋昏沉得厉害,后颈腺体隐隐泛着钝痛,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力气的暖意。
沈寂茫然地躺在沙发上,视线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指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索——那里本该有温热坚实的胸膛,有沉稳有力的心跳,有沉木与烟草交织的、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信息素。
可这一次,他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皮革。
沙发空荡荡的。
心猛地一沉。
沈寂瞬间清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翻下来,赤着的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一路往上窜,刺得他牙齿都微微打颤。
“则衍……”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慌乱与无措。
没有人回应。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发出微弱又孤单的回响。电视屏幕依旧漆黑,遥控器安安静静躺在茶几角落,毛毯被他慌乱间扫落在地,皱成一团。
陆则衍不见了。
药物彻底抹掉了他的痕迹。
沈寂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Omeg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清冷的雪松香裹着浓烈的不安与恐惧,在空气里乱飘,紊乱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害怕这样的时刻。
害怕一睁眼,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害怕那个说永远陪着他、永远爱他的Alpha,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不回来。
“则衍……你在哪儿?”
他拖着发软的腿,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跑,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宽大的床上铺着整洁的真丝床单,没有温度,没有褶皱,没有一丝有人躺过的痕迹。衣柜门紧闭,衣帽间里整整齐齐挂着的,全是他一个人的衣服。
没有属于Alpha的深色衬衫,没有宽大的外套,没有那双他熟悉的黑色皮鞋。
这里从来都没有陆则衍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让他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不……不是的。
沈寂用力摇头,拼命想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是药的问题。
是药让他看不见则衍,闻不到则衍,摸不到则衍。等药效过了,他就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他蹲在床边,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小又可怜。
他不敢大声哭。
怕则衍回来的时候,会觉得他吵。
怕自己哭得太难看,会让他不喜欢。
更怕自己哭到声嘶力竭,都换不回一声温柔的回应。
不知蹲了多久,膝盖发麻,浑身冰凉,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霓虹亮得刺眼。沈寂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空荡荡的房间,视线落在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上。
那是则衍为他装的。
他怕黑,夜里必须开着灯才能睡着,所以则衍特意选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幻觉便如同潮水般,再次缓慢地、温柔地,将他包裹。
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凝聚,深色的睡袍,宽肩窄腰,低沉的眉眼,还有那抹永远只对着他的温柔。
陆则衍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寂寂,怎么哭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让他安心的沙哑。
沈寂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黑如潭的眼眸里,瞬间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把脸死死埋在对方的胸口,贪婪地吸食着那股失而复得的沉木烟草香。
“你回来了……”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好怕……”
陆则衍轻轻回抱住他,手掌温柔地顺着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答应过你,不会走。”他低头,吻去沈寂脸上的泪水,语气虔诚而认真,“永远不会。”
“再也不离开你了。”
沈寂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却又因为失而复得的温暖而感到极致的满足。他像只终于找到港湾的船,紧紧依附在这个虚幻的Alpha身上,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他没有看见。
现实里,他正紧紧抱着空气,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
床头的小灯是他昨晚自己打开的,从来没有人为他挑选,没有人特意为他安放。
他怀里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拥抱。
只有他自己,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一片虚无,上演着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重逢与欢喜。
陆则衍轻轻将他打横抱起,走向床边,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被褥里,然后侧身躺下,将他揽进怀里。
“不哭了,嗯?”他指尖擦过沈寂泛红的眼角,“我陪着你,一整晚都陪着。”
沈寂乖乖缩进他怀里,鼻尖蹭着他颈间的腺体,感受着信息素温柔的包裹,渐渐停止了哭泣。疲惫涌了上来,刚才的恐慌与绝望被此刻的安稳彻底覆盖。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还好。
还好则衍还在。
还好他没有离开。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陷入沉睡。
顶层公寓里,暖黄色的小灯亮着,照亮了相拥而眠的身影。
只是监控里,只有沈寂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双臂紧紧环着空气,脸上带着泪痕,却睡得安稳而满足。
像一个抱着不存在的救赎,在绝望里不肯醒来的孩子。
而这场由他亲手编织的美梦,正在黑暗里,一点点裂开细小的缝隙。
现实的冷风,正悄无声息地,往里面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