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光影安静流淌，电影的声响是沈寂脑海里自动补全的背景音。

他窝在陆则衍怀里，鼻尖蹭着对方胸口的布料，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不存在的衣料纹路。雪松香的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浮动，被幻想中Alpha的沉木烟草香温柔包裹，两种气息缠缠绕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护在中间。

陆则衍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让他觉得安心的程度。男人低头时，呼吸扫过他的发顶，带着熟悉的温度。

“困了就睡一会儿。”陆则衍低声说，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我陪着你。”

沈寂嗯了一声，眼皮渐渐发沉。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让他总是容易疲惫，嗜睡，反应迟钝，可只要待在陆则衍身边，就连昏沉的睡意都变得温柔。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变得轻浅，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苍白的小脸埋在对方怀里，像个找不到归途、终于得以安歇的孩子。

陆则衍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

只是这份温柔，从来都只有沈寂一个人能看见。

现实里，灰色沙发上的Omega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白色抱枕，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指尖也还在无意识地抓着空气，仿佛生怕身边的人突然离开。

阳光慢慢移动，从落地窗的一侧滑到另一侧，将公寓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叮咚——叮咚——”

尖锐的电子音划破安静，沈寂猛地一颤，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眼睛骤然睁开，眼底满是慌乱与恐惧。

他条件反射地往陆则衍怀里缩了缩，抓住对方的衣服，声音发颤：“谁……谁来了？”

陆则衍立刻收紧手臂，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语气低沉而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是护士来送药，我去打发她走。”

送药。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寂的心里。

他讨厌药。

那些白色的、蓝色的、小小的药片，每次吞下去，都会让他的脑袋变得昏沉，让眼前的陆则衍变得模糊，让他闻不到熟悉的信息素，让他陷入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知道，只要吃药，陆则衍就会消失一会儿。

就像被人强行从他的世界里抽离。

“不要……”沈寂抓住陆则衍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我不吃药，你不要走……”

“我不走。”陆则衍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湿意，“我就在门口，很快回来，好不好？就一会儿。”

“不好……”沈寂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吃药你就不见了，我不要你不见。”

他哭得很小声，肩膀微微发抖，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Omega脆弱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所有的安全感都来源于眼前这个男人，一旦药物切断幻觉的连接，他就会重新跌回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黑暗里。

陆则衍的心像是被揪紧了，低头吻掉他的眼泪，动作虔诚而温柔。

“乖，寂寂，不吃药身体会不舒服。”他耐着性子哄，“我保证，就在你身边，不会走远，等你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门铃声还在持续，一声接着一声，固执、刺耳，像是要把这层虚假的平静狠狠敲碎。

沈寂咬着唇，眼泪不停地掉，却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他怕陆则衍为难。

他不想让他不开心。

陆则衍又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走向玄关。

沈寂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那扇门，双手紧紧攥着毛毯，指节泛白。他看着陆则衍打开门，和门外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接过一个白色的药盒，转身走了回来。

幻觉里的一切都清晰无比。

男人的步伐，抬手的动作，眉眼间的温柔，都真实得没有一丝破绽。

可监控屏幕上，玄关处空无一人。

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药盒和病历本，看着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这里工作三年了，从一开始接手这位沈家的小Omega，就知道他的情况有多严重。

重度解离性障碍，持续性妄想，伴有严重的幻觉与认知错乱，整个人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拒绝接受任何现实。

沈家有钱，给了他最好的居住环境，最好的药物，最好的医疗条件，却唯独给不了他一个真实的爱人。

每次来送药，门内都只会传来沉默，偶尔会有几句自言自语，大多是在喊一个名字——陆则衍。

一个不存在的人。

护士没有多等，将药盒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留下一杯温水，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公寓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寂看着陆则衍走回来，手里拿着药盒和水杯，在他面前蹲下。

“来，把药吃了。”

陆则衍打开药盒，倒出几粒颜色各异的药片，放在掌心，递到他嘴边。

沈寂看着那些药片，心脏一阵阵发紧，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他知道，只要吞下去，眼前的人就会变得透明，声音会变得遥远，怀里会变得冰冷。

他不想吃。

可他不想让陆则衍失望。

他微微张口，任由对方将药片放进他嘴里，然后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将药硬生生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散开，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几乎是立刻，眩晕感涌了上来。

沈寂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陆则衍的轮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则衍……”他声音发虚，眼睛里满是恐慌，“你要走了吗？”

“我在。”陆则衍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睡吧，寂寂，醒了我就回来了。”

“不要走……”

“我不走。”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寂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睡。

他软软地倒在沙发上，眉头依旧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而他面前，空无一人。

掌心的药片，门口的药盒，桌上的温水，都是真实的。

那个抱着他、哄着他、喂他吃药的Alpha，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寓里只剩下沈寂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可怕。

阳光依旧明亮，落地窗干净得一尘不染，餐桌上的两套餐具还整齐地摆着，沙发上的毛毯被揉出浅浅的褶皱。

一切都像是有人在这里生活，有人在这里相爱。

可只有空气知道，这里从来都只有一个孤独的疯子，抱着一场不会成真的梦，在药物与幻觉的交替里，守着一个不存在的爱人。

药劲越来越重，沈寂睡得很沉，沉到听不见自己紊乱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无助地浮动，沉到感觉不到怀里的冰冷，沉到彻底坠入那个只有陆则衍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这短暂的昏睡，是他与现实唯一的缓冲。

而这份缓冲，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医生说，加大药量，幻觉就会越来越淡，直到彻底消失。

等到那一天来临，他的世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