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黑暗黏在身上,走得久了,连呼吸都像被墙吸走。林默的脚步有点飘,不是累,是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往上顶,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能听见艾琳落在后面的脚步声,轻,但每一步都拖着点滞涩——左肩的伤没好,她硬撑着不吭。
前面拐角处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林默立刻停步,抬手示意。艾琳也顿住,靠墙,右手摸向腰侧空枪套——早打空了,她也知道,但习惯改不了。
红光闪了三下,短长短短。
艾琳松了口气,低声说:“口令对了。”
话音落,前方一块锈铁板缓缓滑开,露出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一个机械音从墙缝里挤出来:“身份确认:艾琳,编号R-07,权限B级。随行者未登记,体温超标,金属占比超阈值,触发防御协议。”
林默还没反应,脚底突然传来震动,小腿外侧“啪”地弹出两根电击针,直冲皮肤。他猛地后撤,针尖擦过战术裤,布料焦了一圈。
“住手!”艾琳跨前一步,把掌心拍在墙上一块凹陷处,“他是我带进来的!用我的信用点抵扣警戒成本!”
墙内沉默两秒,机械音再响:“信用点扣除三十单位。警告:高危个体进入主区,全员进入二级戒备。”
铁板升到头顶,两人猫腰钻进去。
里面是个斜坡通道,墙壁刷着剥落的防潮漆,头顶管线密布,滴着水。空气暖了些,混着机油和干粮的味道。走了几十米,尽头是一扇厚重合金门,艾琳对着门边扫描仪说了句什么,门“咔”地开了。
建邺墟主厅就在眼前。
不大,也就旧时代一个篮球场那么宽,层高低,得低头。四周摆着几排破旧终端,屏幕闪着绿光,有人趴在上面敲字。角落堆着物资箱,码得歪歪扭扭,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台老式投影仪,正悬着个模糊的城建图。
没人抬头看他们。
林默站门口,手还按在义肢关节上。刚才那波电流让他神经发麻,现在手指头还在抖。他盯着地上一道裂缝——水泥缝里居然长了点绿苔,蔫头耷脑的,但确实是活的。
“别傻站着。”艾琳绕过他,往里走,“这地方不招待观光客。”
他跟上。
刚走两步,背后“砰”一声,合金门自动合拢,锁死。他回头看了眼,没说什么。
艾琳在一张折叠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绷带,自己拆肩上的旧纱布。血已经凝了,但伤口还是红。
“你挺得住?”她问。
林默点头,走到墙角蹲下。他不想靠太近,也不想显得太防备。他掏出银杏叶吊牌,捏在手里,指腹蹭着“活下去”那三个字。凉的,但能压住心跳。
没过多久,投影仪突然“嗡”地一震,画面切了。一个穿灰袍的男人出现在光幕里,脸被噪点糊得半清不楚,声音倒是清楚:“你俩总算活着进来。再晚五分钟,我就关闸了。”
“卡修斯。”艾琳头也不抬,“他救了我,我带他回来,规矩你定的,别装不认识。”
“我没说不认。”灰影摊手,“我只是提醒,他这种型号,十年前就该报废了。”
林默没动,也没反驳。他知道对方在等他炸毛,但他现在只想让脑子冷静下来。隧道里听到的老鼠群、身体里那股怪热、还有刚才电针的刺痛——这些都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你是谁?”他问。
“情报商。”灰影说,“也是这堆破铜烂铁的管理员。你想知道什么?代价另算。”
“普罗米修斯项目。”
光幕顿了一下。
卡修斯的影像放大,脸凑近镜头:“你知道这名字?”
“我知道我女儿叫小棠,编号E-017。”林默抬起左臂,把义肢内侧那行刻字对准投影,“我还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灰影沉默几秒,调出一段加密日志。画面抖了几下,出现一行批注:
【第十七次亲情刺激周期完成,父本F-01神经活性提升18%,验证情感可增强战力,亦加速退化。建议维持羁绊关系,用于下一代原型体稳定性测试。——奥古斯特】
林默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F-01,就是你。”卡修斯说,“‘父本-狼’,唯一成功融合灭绝狼种基因的初代体。而你女儿E-017,是你们基因高度契合的产物,被定为‘原型体’。换句话说,她不是被选中,是注定。”
林默低头看义肢。
“所以……我抗命、逃亡、被追杀……都是安排好的?”
“不是追杀,是观察。”卡修斯声音平得像机器,“你拒绝交出女儿,不是反抗,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奥古斯特需要知道,一个父亲的执念,能让基因载体强到什么程度,又能崩溃得多快。”
林默没说话。
他想吼,想砸东西,但身体僵着。他想起隧道里攥着银杏叶的样子,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你要替我……活下去。”他以为那是爱,是牵挂,是支撑他往前走的东西。
结果全是变量。
“那我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道,“工具?还是……试验品?”
“两者都是。”卡修斯说,“但你也有一部分没被算进去。”
“哪部分?”
“你还记得她。”灰影顿了顿,“数据可以设计情绪波动,但记不住一个人怎么笑,怎么哭。你脑子里那些碎片,哪怕残缺,也是他们的系统读不懂的东西。”
林默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把银杏叶项链重新挂回脖子上。金属贴着胸口,凉,但稳。
“继续。”他说。
卡修斯关掉投影,影像消失。主厅安静下来,只剩终端风扇的嗡鸣。
艾琳包扎完伤口,站起身,走到林默旁边坐下。她没看她,而是卷起右臂袖子,露出内侧一道陈旧疤痕——形似希腊字母“Ω”。
“你见过这个吗?”
林默皱眉,掀开衣领,摸到颈后一块硬皮。他平时不去碰,现在伸手一抠,扯开仿生皮肤,底下赫然是同样的“Ω”标记。
艾琳点头:“我就知道。”
“这是什么?”
“‘新人类计划’的烙印。”她声音低下来,“我家族是‘该隐’项目的末裔,更早的基因改造工程。我们天生嗜血,畏光,白天睁不开眼,闻到血腥会失控。靠祖传的戒律活着——以痛制欲,以律守心。”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皮册,翻开一页。字迹潦草,墨色发褐:
【第七代守则:每日自罚三鞭,以抑血欲;见光闭目,诵戒三遍;若梦饮血,醒即刻刀割掌心,验其清醒。】
林默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脑一阵刺痛——不是现在,是记忆里的痛。每次他暴怒、失控,脑袋就像被人拿锥子捅一下,紧接着就是空白。他一直以为是机械神经故障。
原来不是。
是内置的“矫正机制”。
“他们怕我们疯。”艾琳合上册子,“也怕我们太清醒。”
林默没动。
两人坐在墙角,一个颈后烙印发烫,一个手臂旧伤渗血。终端的光扫过他们,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所以咱们都是废案。”林默忽然说。
“嗯。”
“被废弃的计划,活着的残次品。”
“但还活着。”她看了他一眼,“而且没疯。”
他扯了下嘴角,算笑。
外面风声穿过管道,呜呜响。主厅没人说话。卡修斯退回深层控制室,没再露面。
林默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体温还是高,但没之前那么冲。他摸了摸银杏叶,又看了看义肢上的刻字。
小棠,E-017。
现在他知道这名字代表什么了。
也知道他自己是谁了。
不是英雄,不是父亲,不是战士。
是实验体。
是“父本”。
可他还记得她笑的样子。
这就够了。
艾琳坐在旁边,没走。她盯着地面那片绿苔,忽然说:“明天要去气象站。”
林默抬头。
“有信号从那边漏出来,可能是旧数据库。”她顿了顿,“我们可以去查点东西。”
他点头:“我去。”
“你现在的状态——”
“我能走。”他撑地站起,腿还有点软,但站住了,“也能打。”
她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坐着,等着体温降下来,等着身体恢复,等着天亮。
主厅灯光微弱,映在合金门上,反出一点模糊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