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默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胸口那片金属贴着皮肤发烫,像有根电线在里面烧。他坐起来,摸了摸脖子后的“Ω”标记,有点肿,按一下刺疼。艾琳靠墙坐着,左肩包扎的地方渗了点血,她没吭声,只是把刀放在腿上,手指时不时掐一下掌心。
“准备好了?”她问。
林默点头,把银杏叶项链塞进衣领里。凉了一下,心跳稳了半拍。
他们从建邺墟后门出去,走的是废弃排水道。空气闷,地上滑,头顶管道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头盔上。林默走在前头,义肢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走十步就得停一下,散热阀自动弹开,排出一股白烟。艾琳跟在后面,脚步轻,但呼吸重。她昨晚没睡,一直在翻卡修斯给的坐标图。
“气象站。”她低声说,“外表是旧时代气象观测点,其实是‘普罗米修斯’早期实验场。信号断续,说明内部系统还在跑,低功率维持。”
林默没应。他知道那地方意味着什么——批注里写的“亲情刺激周期”,女儿被绑在支架上的画面又闪了一下,太快,抓不住。
两小时后,他们爬上地面。
铁网围栏锈得只剩骨架,门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南京第三气象观测站·禁止入内】。字迹模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设施已封存,非授权人员不得进入】。
“封存?”艾琳冷笑,“谁信啊。”
林默绕到侧面,发现围墙塌了一角。混凝土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撞碎的。他蹲下,指尖蹭了蹭地面,灰里混着一点干涸的暗红,不像铁锈。
“血。”他说。
艾琳没看,只把战术刀插回靴筒。“进去吧,别踩触发区。”
他们贴着墙走,避开地面上隐约可见的压力感应线。远处主楼黑着,窗户全被焊死,只有顶层一间屋子亮着微弱的蓝光。林默盯着那光,总觉得它在动,像呼吸。
靠近主楼侧门时,空气变了。闻不到霉味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淡淡的甜腥,像是医院消毒水混了烂水果。他鼻腔一缩,脑袋嗡地响了一下——这味道他熟悉,实验室清洁剂加基因培养液,小时候在项目基地闻过。
“神经麻痹气体残留。”艾琳压低声音,“浓度不高,但会让人迟钝。我划一下手,保持清醒。”
她说完,抽出刀尖,在掌心轻轻一划。血冒出来,她吸了口气,眼神立刻锐利了。
林默没动。他掏出银杏叶项链,握在手里。金属牌贴着掌心,凉,能压住体内那股热流。他记得卡修斯说过,他是“父本-狼”,不是人,也不是机器,是两者的缝合体。现在这身体正想造反,散热不良,神经跳动,耳朵里全是杂音。
“走。”他说。
艾琳破解声纹锁用了三分钟。她靠着门边凹槽,用肩伤的痛感集中注意力,嘴唇咬出一道印子,手指在面板上敲击。林默站在她身后,盯着走廊尽头的红外扫描灯,红光来回扫,像警犬的鼻子。
“再五秒……”她喘了口气。
“快点。”林默低声说。
“急什么,我又不是你装的破主板。”
“嘀——”
锁开了。
两人闪身进去,贴墙潜行。林默用义肢的金属关节靠近磁场探测器,故意制造干扰。扫描灯闪了两下,熄了。他们穿过两条通道,来到核心区门前。
门是合金的,上面有个圆形气阀。艾琳伸手去拧,林默拦住她。
“等等。”他指了指门缝下方。
一缕白雾正缓缓渗出,冷,带着结霜的痕迹。
“低温保存舱。”他说,“里面还有东西活着,或者……刚死不久。”
艾琳没说话,转动手阀。咔、咔、咔,三圈,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他们都停住了。
一排培养舱整齐排列,玻璃罩内漂浮着液体和残骸。有些是人体轮廓,四肢扭曲,脊椎外凸;有些长了额外的肢体,像多出来的手臂从肋骨间伸出;最中间那个舱里是个孩子大小的胚胎,面部融合了某种动物特征,眼睛位置是两个闭合的肉瘤,嘴巴裂到耳根。
林默胃里一阵翻搅。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见墙上投影突然亮起,蓝光打在地面,响起一段录音:
“情感是必须被格式化的冗余程序与崩溃根源。第十七号实验体因母体哭泣产生共情反应,导致神经系统过载,自燃。结论:爱是病毒,记忆是漏洞,唯有清除,方可进化。”
声音冷静,像医生在念病历。
林默猛地闭眼。
画面冲进来:一个小女孩躺在支架上,手腕被绑住,嘴里塞着呼吸管。她睁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听不见声音,但知道她在喊“爸爸”。
他拳头攥紧,义肢发出“咯”的一声。
“关掉。”他哑着嗓子说。
艾琳已经冲过去,一把扯下主电源线。投影灭了,培养舱的灯也暗了,只剩下应急灯泛着绿。
她回头看他:“你还行吗?”
林默没答。他走到中间那个培养舱前,用义肢刮下一块存储芯片残片,放进战术袋。芯片上有“Ω”标记,和他颈后的烙印一样。
“这不是第一次。”他说,“他们在重复。”
艾琳点头:“一样的计划,一样的疯子。”
他们正要离开,走廊传来脚步声。
标准,均匀,皮靴踩在金属板上,每一步间隔0.8秒。
林默抬手示意,两人退到墙角阴影里。
来人出现在门口,穿联邦安全官制服,手持脉冲枪,面罩遮脸。他站在那儿,不动,目光扫过培养舱,最后停在那个儿童胚胎上。
足足五秒。
然后他喉结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抚过胸前口袋,那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边。
林默看清了。
是乐谱。
他认识那首曲子。很多年前,在基地休息室,马库斯一边抽烟一边哼的,是他女儿出生那天写的摇篮曲。
“马库斯。”林默走出来。
那人没动,枪口抬起,对准他眉心。
“非法入侵者。”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平得像读稿,“立即放下装备,接受拘押。”
“你认得我。”林默站着没动,“你也认得这地方。”
“身份未验证,不予回应。”
“那你看看这个。”林默从战术带取出一枚徽章,旧式的,边缘磨损,正面刻着反抗军标志。
他蹲下,轻轻放在地上。
“不是命令。”他说,“是选择。”
马库斯的枪口抖了一下。
没人说话。
培养舱的液体还在缓缓晃动,映着绿光,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艾琳慢慢后退,手摸向通讯器。她试了下信号,发现追踪波消失了。
“系统被切断了。”她低声说。
林默没回头,只盯着马库斯的眼睛。面罩后,那双瞳孔缩得很小,但没移开。
“你还记得那首童谣吗?”林默说,“你女儿最爱哼的。”
马库斯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他没说话。
林默站起身,转身走向出口。艾琳跟上。
走到楼梯口时,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马库斯还站在原地,但枪已经垂下。他正低头,从胸前口袋抽出那张乐谱,看了一眼,迅速折好,塞进内层夹袋。然后他蹲下,从腰后拔出数据线,插进墙边终端。
屏幕亮了。
红色进度条开始加载:【数据拷贝中……7%】
林默没再看,转身登上逃生梯。
外面风大了,云压得很低。他们翻过围墙,落地时林默膝盖一软,撑了一下才站稳。散热阀又开了,白烟从肩部溢出。
“他会不会逃?”艾琳问。
“不知道。”林默摸了摸胸口的银杏叶,“但他看了那张纸。”
他们走了五十米,身后气象站主楼的灯突然全灭了。
最后一眼,林默看见通风口外,一滴冷凝水从锈蚀的“Ω”标志上滑落,缓慢,沉重,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团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