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90年3月,南京明城墙废墟。
灰黄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像是被烧糊后又冻住的铁皮,一动不动。风里全是锈味,混着地底下翻上来的腐烂气味,吸一口嗓子就发干。断墙歪在那儿,钢筋像骨头一样戳出来,上面缠满了黑藤,一碰就掉渣。旧城早就没了模样,路也埋了,只剩些水泥块堆成的小山,踩上去哗啦响。
林默是从地下通道里爬出来的。
他醒的时候脑袋是空的,只知道冷。身下是碎石和泥浆混合的烂地,背脊贴着一块塌下来的水泥板,左臂的机械关节卡着异物,发出低频的嗡鸣。他动了一下,义肢震了两下,没断电,算是运气。
他坐起来,甩了甩头。眼前发黑,耳朵里有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滋啦声。他记得火,记得喊声,还有一个名字——小棠。
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沾着泥和血,分不清是谁的。左臂是金属的,从肩膀往下2/3都是合金骨架,外层包着仿生皮肤,已经裂了。他用右手摸了摸义肢内侧,指尖划过一道刻痕:小棠,E-017。
这两个字让他胸口闷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谁刻的,也不知道这编号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名字很重要。比呼吸还重要。
头顶的水泥板压得不严实,透进一点光。他伸手推,用力。机械臂猛地发力,嗡的一声震颤,水泥板被掀开一条缝。他钻出去,肩膀蹭破了战术外衣,露出下面的金属护甲。
站稳后他蹲下,环顾四周。
风从断墙间穿过,带起一阵沙尘。远处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四足的,跑得快,影子一闪就没了。他耳朵动了动,听见三百米外有爪子刮地的声音,很轻,但他的听觉能抓到。
他伏低身子,靠着断墙往前挪。膝盖上的金属护甲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响。他不敢走快,怕引来东西。刚爬出废墟,没武器,没补给,连方向都搞不清。
走了不到五十米,右侧传来窸窣声。
他立刻停住,贴墙。声音来自一堆倒塌的广告牌后面,节奏乱,带着喘息。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一只变异犬从阴影里窜出来。
那玩意儿原本可能是狗,现在完全不是了。脊椎扭曲,后腿多长了一节,嘴裂到耳根,口水滴在地上冒烟。它鼻子抽动,冲这边嗅了两下,突然抬头,眼珠浑浊发绿。
林默没动。
那东西绕了个弧线,朝他逼近。距离30米,20米,15米。
它扑过来的时候,他才反应。
身体先动了,脑子还没下令。他侧身一闪,左手格挡,机械臂撞上兽爪,火花四溅。那东西力量不小,但他更硬。第二下他抓住它前肢,拧腰一拽,直接把这百来斤的东西抡起来砸向墙面。
墙塌了一块。
他没停,右手插进它脖子下方,往上一撕,颈骨咔嚓断了。那东西抽了两下,不动了。
林默站在原地,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尖全是黑血,顺着掌纹往下滴。他刚才那一套动作,根本没想,全是身体自己做的。快得离谱,准得离谱。
他有点怕。
不是怕那怪物,是怕自己。
他退后两步,靠墙坐下,盯着义肢上的“小棠”两个字。这手能杀人,也能……保护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身体不完全是他的。有些部分,像是别人装进去的,会自己动。
他摸了摸胸口,战术服内袋里有个硬片。拿出来,是一片银杏叶形状的金属吊牌,边缘磨得光滑,叶脉中间刻着三个字:活下去。
他捏着它,指腹来回摩挲那刻痕。
然后他听见枪声。
很远,但在安静的废墟里特别清楚。两枪,间隔短,是电磁步枪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至少三个人,跑步前进,靴子踩在瓦砾上哗啦响。
他抬头,看向声音来向。
那边是地铁站入口,塌了一半,顶棚挂着断裂的灯管。一个人影正从侧面冲出来,女的,穿深灰色作战服,肩上有血迹。她跑得不慢,但左腿拖着,明显受伤了。背后三名巡逻队员追着,端枪扫射,蓝光擦着她脚边炸开。
林默认出她的徽章。
一枚齿轮嵌在盾牌里的图案。
他在某个记忆碎片里见过这标志。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熟。
那女人快到地铁口时被绊了一下,单膝跪地。后面的巡逻队举枪瞄准。
林默动了。
他从断墙后冲出去,速度提到极限。风在耳边拉出尖啸,地面被他蹬得碎石飞溅。十秒不到,他已经跃下高坡,撞进两名士兵之间。
砰!砰!
两人直接被撞飞,砸在墙上。第三名刚转身,林默一记肘击打在他喉结上,对方倒地抽搐。
他没管他们,伸手把那女人拉起来。
“走!”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跑。
两人冲进地铁隧道入口,拐弯,钻进漆黑的通道。身后传来吼叫和通讯频道的呼叫声,但没人追进来。
隧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又湿又冷,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他们一直往里跑,直到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才停下。
女人靠墙喘气,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渗出来。
林默站在几步外,没靠近。他听着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地下水滴落的声音。
“你谁?”女人开口,声音哑。
“林默。”
“反抗军的?”
“不是。”
“那你救我干什么?”
林默没答。他看着她胸前的徽章,又想起那个符号。但他什么都没说。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皱眉:“你的体温……太高了。”
林默这才感觉到不对。
他后颈发烫,血管突突跳。一股热流从脊椎往上冲,太阳穴胀得厉害。他靠墙滑下去,蜷起身子。
“怎么了?”女人问。
他摇头,说不出话。
月亮升起来了。
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身体在回应。血液变稠,感官像被撕开一样扩张。他能听见八十米外老鼠爬行的爪音,能闻到女人伤口散发的铁腥味,甚至能分辨出她汗液里混着的某种药剂气味。
太清楚了。
清楚得让人想吐。
他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耳边突然响起一种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冒出来的。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像一群东西在尖叫、在啃咬、在传递某种饥饿的信号。
他睁眼,眼前没有画面,但意识里浮现出一群老鼠。它们在墙后,在管道里,在轨道下方,数量上百。它们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在共享某种冲动。恐惧、攻击、逃窜、捕食……这些情绪像电流一样在它们之间跳跃。
他“听”到了一个集群意识。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牙关打颤,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他伸手进衣服内袋,摸出那片银杏叶吊牌,死死攥住。
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疼。
但那三个字还在:活下去。
他盯着它,一遍遍看。
然后他想起一个声音。女人的,很轻,像是在耳边说过很多次。
“你要替我……活下去。”
他不知道是谁说的。但他知道,这话是冲他说的。
他慢慢松开手,把吊牌挂回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凉。
他抬起头,看向隧道深处。
黑暗像墙一样堵着,看不到尽头。
但他必须走。
他站起来,脚步有点虚,但站住了。
“我是林默。”他低声说,“我要找到小棠。”
女人没动,也没问。她只是看着他,眼神警惕,但也有一丝松动。
林默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
女人迟疑两秒,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更深的黑里。
身后,废墟静立。风穿过断墙,卷起一片灰尘。
前方,未知区域延伸。没有地图,没有标记,只有两条并行的身影,在幽暗中缓缓移动。
他们还没到建邺墟。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