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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樱桃

自从上次旁人说起那些事后,祝唐才算完完整整听全了林烬珩的过往,那些藏在少年沉默眼底的过往,每一件都像细针,轻轻扎在祝唐心上,让他对这个寡言的少年,多了数不尽的心疼。

 林烬珩的母亲叫芬琳,早些年是远近皆知的小学老师,性子温婉,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站在讲台上时,眼里满是对学生的慈爱,下了课回到家,便会系着围裙,给家人做热气腾腾的饭菜。他的父亲林耀东,更是曾经风光无限,在城里的大公司担任高管,穿着笔挺的西装,谈吐得体,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旁人羡慕的对象。

 那时候的林烬珩,活在蜜罐里,家庭美满,父母恩爱,家里的房子宽敞明亮,每天傍晚都有欢声笑语,餐桌上永远摆着温热的饭菜,周末一家人会去公园散步,日子平淡却幸福,是林烬珩记忆里最珍贵的时光,也是他后来漫长灰暗岁月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可命运的打击来得毫无征兆,不过一夜之间,林耀东因工作突发重大变故,从事业的顶峰狠狠跌落,高管的职位没了,积蓄赔光了,还背上了不小的债务,这个曾经光鲜的家庭,瞬间从神坛跌入谷底。生活天翻地覆,可年幼的林烬珩,却异常懂事,面对家里的变故,他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看着家里的氛围越来越压抑,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不添一点麻烦。

 变故彻底改变了林耀东,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变得颓废不堪,整日酗酒买醉,从早到晚浑身都是刺鼻的酒气,喝多了就瘫坐在家里,一言不发或是无端发火。后来他更是染上赌博,把家里仅剩的值钱物件全都拿去变卖还债,彻底破罐子破摔。芬琳看着自甘堕落的丈夫,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曾经的温柔被生活磨得一干二净,往日温馨的家,彻底变成了争吵的战场,摔东西的声响、指责的话语、无奈的哭泣,日夜不停,充斥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开始,林烬珩会被深夜的争吵声吓得躲在被窝里发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捂着耳朵不敢听,眼里满是恐惧。可日复一日,在这样压抑到窒息的环境里,他慢慢麻木了,从害怕到习惯,从忐忑到漠然,连生活习惯都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流,总是独来独往,走路都低着头,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躲开家里的鸡飞狗跳,守住心里最后一点平静。

 再后来,林耀东干脆连家都不回了,彻底消失在母子俩的生活里,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全然不顾芬琳和林烬珩的死活。芬琳本就是心思敏感、性子要强的人,丈夫的失联让她整日胡思乱想,终究还是压不住疑虑,悄悄跟踪了林耀东。这一跟,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撕碎了这个家仅存的体面——林耀东竟和一个四十五岁出头的富婆在一起,靠着对方的接济,过着逍遥日子,早已把妻儿抛在了脑后。 

芬琳彻底崩溃了,积攒多年的委屈、失望、愤怒在那一刻全然爆发,她找到林耀东和那个女人,当众大闹一场,撕破了所有情面,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火速走向了终点,两人办理了离婚手续。离婚后,生活的所有压力全都压在了芬琳一个人身上,养家糊口、生计奔波,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渐渐把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生活压力,全都转嫁到了林烬珩身上。

她会对着林烬珩抱怨生活的不公,会指责他不够懂事,会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倾诉给儿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却从未留意过少年眼底的疲惫与痛苦。长期在这样的精神压迫下,林烬珩终究撑不住了,被确诊患上了抑郁症。那段日子,他整日情绪低落,失眠厌食,眼神空洞,像一株失去养分的植物,在黑暗里慢慢枯萎,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祝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这些过往,看着眼前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林烬珩,心里的心疼翻涌不止。祝唐的父母祝红忠和方莎,也常常来医院照顾祝唐,得知林烬珩的遭遇后,夫妻俩更是打心底里心疼这个苦命的少年,每次来医院带补品、带吃食,总会特意多准备一份,塞给林烬珩,平日里也总对他嘘寒问暖,用最朴实的善意,温暖着这个缺爱的孩子。 

在祝唐一家人的温柔陪伴下,林烬珩冰封的心渐渐融化,抑郁症的症状慢慢好转,他开始愿意留在病房里陪祝唐说话,愿意抬头看窗外的阳光,眼神里慢慢有了些许生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气沉沉。而祝唐的身体,也在精心调养下渐渐好转,不用再整日躺着,能靠在床头坐许久,和身边的人闲聊。 

许安是祝唐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自从祝唐住院,许安几乎隔三差五就来医院探望,每次都会带着新鲜水果和小零食,陪着祝唐解闷,从未间断。这天午后,阳光格外暖和,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在白色的床品和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暖黄的光斑。祝唐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正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林烬珩轻声聊着天,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低低的说话声,格外平和。 

忽然,病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又清亮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带着几分亲昵:“唐唐!” 

祝唐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立马露出开心的笑容,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看去,还轻轻坐直了身子。下一秒,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许安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水果袋,笑着走了进来,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不少新鲜水果。

“安安,你怎么来了?”祝唐开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在医院待久了,好友的到来,让他格外开心。

 许安走到病床边,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两人,笑着打趣道:“怎么,不欢迎我来?难不成怕我打扰你和帅哥在病房里独处啊?” 

祝唐闻言,一下子愣了愣,连忙摆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什么嘛,你别乱开玩笑,别乱想,我们就是随便说说话。” 

许安看着祝唐窘迫的样子,也不再打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因为林烬珩是真的帅,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问了问祝唐最近的身体状况,叮嘱他好好养病,又和林烬珩简单寒暄了几句,怕待太久打扰祝唐休息,没坐十分钟,便起身拎着空袋子,笑着挥手离开了病房。

 许安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祝唐慢慢挪着身子,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袋,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里装着好几样新鲜水果,有苹果、橙子,最显眼的,是躺在最上面的一盒樱桃,颗颗都长得又大又饱满,色泽红润透亮,果皮水润润的,泛着诱人的光泽,果蒂还带着新鲜的绿意,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果香。

 祝唐伸手,轻轻捧起一大把樱桃,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果实,他侧过身,把手里的樱桃轻轻塞进坐在床边的林烬珩怀里,动作轻柔又认真。林烬珩下意识地接住,看着怀里满满一堆红艳艳的樱桃,微微抬眼,看向祝唐。祝唐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他轻声说道:“红樱入怀,好运自来。”

 林烬珩看着怀里的樱桃,又看着祝唐温柔的眉眼,紧绷的嘴角慢慢舒展,露出了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暖意,还有几分难得的柔和,开口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唐唐同学。”

 这一声“唐唐同学”,让祝唐微微愣了一下,平日里林烬珩大多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或是带着些许疏离的称呼,这般亲昵又温和的叫法,还是第一次。短暂的怔忪过后,祝唐也笑了,眼里满是温柔与欣慰,阳光洒在他脸上,格外温暖。

 他没有停下,又伸手轻轻覆在林烬珩的手边,从他怀里的樱桃里,仔仔细细地挑拣起来。他专挑那些色泽最红润、果实最饱满、没有一点瑕疵的樱桃,一颗颗轻轻挑出来,放在床边的纸巾上。他知道,樱桃向来寓意着红润健康,象征着甜蜜幸福,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贴合的祝福。

 他挑得格外认真,指尖轻轻翻动着樱桃,每一颗都饱含着他最真挚的期许。他躺在这医院的病床上,见过太多病痛与无奈,更明白健康的珍贵,他只希望,这个历经了太多苦难与压抑的少年,能彻底摆脱抑郁症的困扰,健健康康的,往后再也不用承受家庭带来的伤害,再也不用活在压抑与痛苦里。愿他的日子,能像这樱桃一样,褪去灰暗,变得红润鲜亮,尝尽生活的甜,被幸福包围,一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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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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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莉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