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得有点过分，只有监护仪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滴！滴！”响，单调得让人犯困。祝唐靠在床头，半睁着眼发呆。大概是今天心脏出奇地给面子，一天下来没怎么闹脾气，也没突然抽着疼，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倦意一阵接一阵往上涌。她没硬撑，轻轻闭上眼，呼吸慢慢放缓，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那个场景。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药水味，没有随时会疼的心脏。他就是个普普通通、健健康康的小孩子，在一片特别宽的绿草地上跑，风从耳边吹过去，软软的，脚下的草也软乎乎的，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想喊多大声就喊多大声，不用顾忌，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走两步就喘得不行。

这个梦祝唐做过太多次了，多到她闭着眼都能想起每一个细节。

她太渴望那样的日子了。

渴望不用天天吃药，不用天天打针，不用看着爸妈强颜欢笑背后的担心，不用连笑都不敢笑得太用力。她就想自由自在地活一次，像别人那样正常跑、正常跳、正常疯、正常闹。

可梦再美，也有醒的时候。

就像你明明知道手里的东西留不住，明明知道它下一秒就要消失，可还是不甘心，还是想拼命抓住，哪怕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胸口炸开。

祝唐整个人狠狠一颤，瞬间从梦里被扯回现实。她闷哼一声，手死死按在心脏的位置，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额前的碎发瞬间被打湿。那疼来得又猛又急，她整个人都僵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缓了好半天，那股钻心的疼才一点点退下去。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发虚。

下意识往旁边的病床看了一眼。

林烬珩已经醒了。

祝唐甚至觉得，他可能一整晚都没合过眼。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身前支着医院那种折叠小桌板，右手还扎着针，吊着输液袋，手背有点青，却还是握着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神采，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没有自己的想法，只能机械地完成别人安排好的事。

床尾搭着一件女士外套，一看就是他妈妈的。

祝唐看着看着，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

她本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可这一刻，就是忍不住好奇，也忍不住有点心疼。她微微抬了抬头，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轻轻问了一句：

“你在干嘛啊，林烬珩？”

林烬珩头都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动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写我妈给我带的作业。”

祝唐一下子愣住。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就是想劝：你都住院了，还写什么作业？身体不要了吗？日子不过了吗？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算什么呢？

不过是才认识一天的病友而已。

连朋友都算不上。

以什么身份去管？以什么立场去劝？说了，反而显得多余，甚至有点越界。

祝唐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闭上嘴，目光轻轻落在林烬珩垂着的脑袋上。

心里悄悄打定主意。

等会儿我妈来了，带的那些吃的，一定要多分他一点。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发着呆，没一会儿，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唐唐，妈妈回来了。”

方莎拎着一大袋水果和零食走进来，一进门，目光先落在他身上，看见他被子没盖好，立刻就开始念叨：

“你看看你，又不盖被子，跟你说多少次了，你身体弱，不能着凉，你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祝唐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点乖乖的笑意，伸手拉住方莎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

“没事啦，这不还有你嘛，你会照顾我的。”

方莎被他这理直气壮又会撒娇的样子逗得没脾气，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气又笑：

“你啊你，就会哄我。来，刚洗的水果，吃点。”

祝唐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接过水果，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转身就递到了林烬珩面前，笑得特别自然：

“给你，我妈说，好东西要分享。”

刚才他跟方莎撒娇的时候，余光清清楚楚看见，林烬珩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祝唐不用想也知道，他大概是从来没被人这样主动惦记过，更没被人这样自然而然地对待过。

林烬珩明显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睁着眼看他，愣了好几秒，才迟疑地指了指自己，声音轻轻的，有点不敢相信：

“啊……我吗？”

祝唐忍不住笑了笑：

“不然呢？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啊。”

林烬珩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接了过去，指尖都有点不自然，声音很小很小：

“……谢谢。”

祝唐笑得更轻松了，开开心心转回头，跟方莎一起吃东西。方莎全程都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一句话没多说，眼神里反而多了点柔和。

病房里的气氛刚缓和一点，门又被推开了。

林烬珩的妈妈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目光根本没落在林烬珩的脸色、精神上，也没问他疼不疼、药水有没有不舒服，第一句就是冷冰冰的质问：

“作业写完了没有？我给你布置的那些，别又给我偷懒。”

林烬珩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轻轻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监护仪的声音盖过去：

“写完了……”

女人二话不说，伸手直接从林烬珩手下把卷子抽走，低下头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就沉了。她指着上面一处小小的错误，声音一下子拔高，语气刻薄又不耐烦：

“这种题都能做错？你脑子里一天到底在想什么？我花钱送你来医院，不是让你混日子的，连这点东西都学不会，你以后还有什么用？”

这话一落，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祝唐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他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哪怕自己身体不好，爸妈也从来舍不得说他一句重话，更别说这样当众贬低、指责。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妈妈是这样对自己生病的孩子的。

而林烬珩，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肩膀微微垮着，没有反驳，没有委屈，没有难过，甚至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好像早就习惯了。

习惯到麻木。

方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得一清二楚，语气淡淡，却带着明显的看不惯：

“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就别拿孩子撒气，真挺没意思的。”

林烬珩妈妈瞬间炸了，双手往腰上一叉，瞪着方莎：

“你说谁呢？我管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方莎连头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给祝唐剥橘子，语气云淡风轻：

“我又没点名，谁急着对号入座，就是说谁。”

女人气得脸都红了，胸口起伏着，眼看就要吵起来。祝唐轻轻拉了一下方莎的手，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女人，声音不算大，却很稳，一点都不害怕：

“阿姨，这里是医院，大家都要休息，大喊大叫不太好。”

她顿了顿，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自己教不好，也别全怪孩子。”

女人一下子被噎住，指着祝唐，气冲冲道：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少插嘴！”

祝唐没躲，也没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她刚才骂林烬珩的话，声音小小的，却格外扎心：

“脑子一天想的都是什么……”

边说还摇摇头。

女人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又不敢真的在医院大吵大闹，最后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拿上衣服甩上门，怒气冲冲走了。

病房终于恢复安静。

方莎和祝唐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就是单纯觉得，刚才那一下，挺解气的。

一直沉默的林烬珩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祝唐和方莎，他沉默了很久，才很小声、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

祝唐立刻弯起眼睛，笑得又亮又干净，没有半点犹豫，特别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不用谢。”

“以后我保护你啊。”

林烬珩整个人都顿住了。

长这么大，他听过太多话。

听过“你要懂事”，听过“你要让着别人”，听过“他还小，你别计较”，听过“说你两句怎么了，又不疼”。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保护你。

这四个字很轻，却像一束很小很暖的光，一下子照进他一直安安静静、灰蒙蒙的世界里。

祝唐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安安静静等他回答。

林烬珩望着他眼睛里的光，良久，轻轻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声音还有点轻：

“好。”

“你保护我。”

祝唐笑得更开心了，用力点头：

“嗯！我保护你啊！”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两张还很年轻的脸上。

一个自己也在生病，却愿意把所有的温柔和底气都分给另一个人。

一个一直活在沉默和委屈里，终于第一次，被人坚定地护在身后。

以后的路还很长，病痛还在，压力还在，很多事情也不会一下子变好。

但从这一刻开始，林烬珩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记得给他分一口吃的。

有人在他被骂的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话。

有人认认真真告诉他：以后，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