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祝唐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被钉在了医院那张窄窄的病床上。
从小到大,住院就像家常便饭。春天容易感冒诱发心衰,夏天天气闷得喘不上气,秋天一降温就得往医院跑,冬天更是提心吊胆,一个不小心就要在病房里跨年。别人的童年是跑跳、打闹、阳光下的笑声,她的童年是消毒水、白大褂、监护仪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
她是真的,打心底里讨厌医院。
第一,是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太刺鼻,太强势,不管她捂鼻子、戴口罩、往枕边放多少橘子皮,都压不住。那味道钻进鼻腔,渗进衣服里,缠在头发上,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你是个病人,你和别人不一样。
第二,是梅俞县实在太小了。小到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用十分钟;小到医院也小得可怜,一栋旧旧的小楼,病房不够用,常常是各种病情的人挤在一间屋里。有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的老人,有哭闹不停的小孩,有唉声叹气的中年人,各种声音、各种气味、各种愁云惨雾混在一起,让人浑身都不舒服。她每次躺上去,都觉得浑身紧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这一次,她又因为心脏病复发住了进来。
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惊喜。医生早就说过,她这身子,注定要反反复复,一辈子都离不开药,离不开监护,离不开医院!。
祝唐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消毒水味的病号被,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老旧斑驳的墙皮。母亲方莎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嘴巴就没停过。
从家里的鸡毛蒜皮,到邻居家的家长里短,再到医生刚才的叮嘱,方莎能唠的,全都唠了一遍。
祝唐性子其实不算静,但久病缠身,难免带了点懒怠和不耐烦。她没什么精力去一一回应,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啊”“知道了”,时不时敷衍地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梅俞县的天气,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极了她的心情。
就在她快要被念叨得昏昏欲睡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进来。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方莎,声音戛然而止。她手里的水果刀顿在半空,下意识转头,看向被推进来的新病友。
祝唐也缓缓抬起头。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想:又来了。新的病友。
在这个小医院里,床位紧张,有人出院,就有人进来。至于对方得了什么病,多大年纪,是轻是重,她向来不怎么关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她连自己的苦都受不完,没力气再去同情别人。
护士动作熟练,把病床推到祝唐旁边那张空床上,调整好高度,核对了一下信息,便麻利地给他扎针、挂点滴。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慢得让人心慌。
做完这一切,护士轻手轻脚离开,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多了一个人,空气都显得压抑了几分。
方莎本就是个八卦心重的人,性格外向得不行,标准的e人,别说跟人,就算是路上碰到一条狗,她都能站在那儿跟狗唠两句。梅俞县地方小,人也少,医院平日里安安静静,难得来个新病人,她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眼看护士还没走远,方莎立刻放下苹果,起身拉住对方,语气熟络又热情:“小陆,等一下等一下,我问你句话。”
护士小陆在这里工作挺久,跟方莎也眼熟,知道她是热心肠,没有不耐烦,停下脚步笑了笑:“莎姐,你说。”
“这孩子咋了呀?”方莎压低声音,眼神往床上那位新病友瞟了一眼,“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住进来了?”
医院人不多,小陆这会儿也不忙,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男孩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
“这孩子,挺可怜的。”
她顿了顿,才慢慢开口:“才十七岁,跟你家祝唐差不多大吧。硬生生被他妈妈逼出了抑郁症。这不在家喝了药,家里人发现得晚,送过来紧急洗的胃,折腾半天才捡回一条命。”
方莎听得眉头拧紧,脸上的八卦劲儿淡了下去,多了几分同情。
小陆继续说:“他爸妈早就离婚了,这些年一直是他妈一个人带他。女人不容易,压力大,就全都转嫁到孩子身上,管得特别严,期望值高得吓人。孩子本来就内向,这么一压,情绪彻底崩了。送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嘴里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脏话,都是被逼急了才会说的。”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又暴躁的女人骂声,语速又快又急,内容模糊不清,却满是戾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心里发紧。
小陆脸色微变,无奈地摇了摇头:“唉,他妈妈来了,我得出去看看,别在走廊里吵起来,影响不好。”
说完,她便快步走了出去。
方莎站在原地,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嘴里忍不住小声骂了几句。
“当妈的怎么能这样……孩子都这样了,不知道心疼,就知道逼。”
“可怜见的,才十七岁啊……”
她嘀咕了几句,才重新坐回祝唐床边,只是脸上的轻松劲儿没了,多了几分沉重。
没一会儿,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普通、神色憔悴又带着戾气的女人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她径直走到男孩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看上去又恨又心疼,又委屈又绝望。
祝唐本来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毕竟他只是一个和他在一间病房的可怜人。
她闭上眼,打算趁着安静眯一会儿。可刚闭上眼没多久,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
“妈……对不起。”
是那个男孩。
祝唐缓缓睁开眼。
下一秒,刚才还默默掉泪的女人,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所有情绪,瞬间爆发出来,指着男孩开始骂个不停。话很难听,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怼,有生活压垮的崩溃,也有口不择言的伤人话。
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
方莎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心软,见不得孩子被这么骂,还是在刚救回来之后。她立刻开口,轻声把那女人劝住,说了几句宽慰又公道的话。
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狠狠的瞪了床上的男孩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病房里终于清净了。
方莎也想起还有事要回家一趟,叮嘱了祝唐几句好好休息、有事按铃,便也拎着包离开了。
一瞬间,偌大的病房里,就只剩下祝唐和那个叫林烬珩的男孩。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和输液管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祝唐性格随方莎,骨子里也是个外向的e人。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死寂一样的沉默,尴尬得让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主动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床上的人,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病后的虚弱,却很温和:“你叫什么呀?”
男孩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像是望着某个很远的地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慢吞吞、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
“我叫……林烬珩。”
“林烬珩。”祝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又随意找了几个话题,“你也是梅俞县的吗?今年多大了?读那个学校啊?”
她问得很轻,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聊两句。
可林烬珩却始终反应冷淡。
问一句,答一两个字;不问,他就彻底沉默。到最后,他干脆闭上眼,一副不想再交流的样子。
祝唐也不恼。
她久病,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有些人心里苦,不想说话很正常。她反而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一点,尽量让气氛不那么沉重。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那以后我们就是病友啦,多多关照,林烬珩同学。”
林烬珩没有任何回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祝唐也识趣,不再说话,安静地躺回自己床上。
她悄悄侧过头,打量着这个新病友。
他和以前她见过的那些病友都不一样。
有的人爱唠嗑,有的人爱叹气,有的人爱抱怨,有的人爱偷偷哭。可林烬珩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不存在,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沉。一看就知道,是被病痛和心事双重折磨成这样的。
祝唐看着看着,心里微微一软。
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身形却瘦得离谱。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显得整个人更小、更单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一看就长期营养不良,过得很不好。
祝唐心里,悄悄下了一个决定。
等会儿方莎回来,一定会给她带一大堆零食和水果。她要分一半给林烬珩。
方莎从小就教她,做人要善良,要懂得分享,而且他那么可怜。
以前她觉得,自己都够可怜了,没必要再去可怜别人。可这一刻,看着林烬珩孤零零躺在病床上,连一句关心都得不到,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她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心疼她、护着她的妈妈。
而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祝唐轻轻眨了眨眼,把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压下去。
病房里依旧安静。
阳光透过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林烬珩苍白的脸上,也落在祝唐的手背上。
她望着那道光,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就一起当病友吧。
至少,不会那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