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我讲那句“似曾相识”推回给了沈晏山。

青瓷茶盏在方几上缄口不言，像是我那一番似说了，又似什么都没说的话。

清亮的茶汤映着浅浅的烛光，亦映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明明仅咫尺之距，却似隔了千沟万壑，隔了生死轮回。

沈晏山的眼神从茶盏上落到我的脸上，眼底藏着我读不懂，也不敢读的情绪。

疑惑、审视、探究、与上位者身上被回避过后的不悦，与浓烈至极的侵略性……

“温老板这么说了，本王自然是会信的。”

他忽地轻笑一声，语气听似稀松平常：

“不过……都说温老板的戏，唱的是痴男怨女……”

“可本王却听着，有股子特别的劲儿呢？”

“像……雪地中将死之人呵出的，最后一口气。”

听着他这几句话，我耳朵一麻——戏楼内的暖香、窗外的夜风都飘远了。

他浅淡却极具攻击性的目光将我死死缠住，宛若冰冷的蟒开始绞杀自己的猎物……

周遭的一切环境开始变得逼仄，成了锁住我的笼。

他记得。

不，或者说不完全记得。

至少，那场雪，那口气，他记下了。

我不明白……他明明生在帝王家，为何每个字都像是绕在唇舌间几圈之后才被吐出的呢？

在台下，在此时，他倒比我更像个伶人。

“殿下说得深奥了。”

指甲嵌入掌心，我冷静到了一种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程度……

我甚至可以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疑惑谦卑的笑，轻飘飘地接下他的话：

“草民不过唱些风月，混口饭吃，哪懂什么雪地求生？”

我看着他端起第二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垂眸，继续道：“若殿下喜欢这个比喻，赶明儿便编进戏里，唱与殿下听。可好？”

茶盏落在几上，响声清脆。

我听见他说：

“好。”

我没去管几上的空杯，略带点意外地抬眸，却撞入了他含着点笑意的眼。

“那本王……便等着温老板的新戏了。”

他起了身，玄色衣摆在暗沉烛光之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门边，停下，转头，又说：

“只是希望……若下次再与温老板见面，温老板能多说些……戏外的话。”

门开了，又合上。

雅间门关上的那声轻响像是落在我的耳膜上，震颤着，久久不散。

夜已深，楼下的繁华已然褪尽。

而我，也褪去了方才与沈晏山交谈的，游刃有余的模样。

风从窗外灌进来，拂动了我的衫子，泛起丝丝凉意……

最后一丝烛光颤着熄了，黑暗将我淹没。

那张温润的面具寸寸皲裂开，战栗自骨缝里渗出来……

我扶着桌子蹲下，血色尽褪的脸上带着点释然。

“也并非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我对着空气低声喃喃：

“殿下，您想听戏……我便唱。”

“唱生死相隔，唱世事无常。”

“至于戏外，那场雪，那只钗，那句话……”

便留在我独自一人的，不为人知的残生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