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山的眼神极其深邃——再加上他本就深邃的轮廓与如墨般的瞳色,仿佛一眼便能将我钉死在柱上。
也能,一眼就将我的所有过往看穿。
“草民只是一介伶人,若说见过殿下本人……草民恐怕没有这个荣幸。”
楼下的丝竹笑语去远了,掌心内钗子尖的那头硌得有些疼。
“不过,殿下虽深居简出,但威仪自然流露在外。草民在台上,台下人形形色色,自然不免提及您。”
“若说草民这张脸似曾相识……”
我抬眸,笑意不达眼底,字字仿佛都在剖开脓烂的疤。
“许是……与殿下捧过场的某位官人神似?”
唱了戏以来,人口中的假话仿佛都会不自觉地掺些真事——就如此时,那位“被沈晏山捧过场的‘官人’”,应是我的那位父亲。
我母亲本应是当地大官家的千金,却在家族倒台后被卖入青楼,成了娼妓。
父亲,则是个无家可归的穷书生。
那年父亲情窦初开,遇见了因死不肯卖身而被赶出来的母亲。
母亲生的漂亮,父亲心思纯良。
父亲将母亲带了走,养起来。
后来,父亲要进京赶考,说带我们娘俩过好日子。
再后来……父亲没有回来过。
因为无权无势,又并不懂官场的勾心斗角,被诬陷死的。
那年,我七岁。
原本当地的各个地痞便对依旧貌美的母亲心怀不轨,
而我父亲一死,他们便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在他们确认我父亲不可能再回来时,便以我要挟母亲,将她带入了一条小巷。
那是我人生中经历过,最冷的冬天之一。
找到母亲时,是一个落着小雪的清晨。
她躺在雪地里,像被冰封的雕塑。
我用手合上了她还盯着灰蒙天空的眼。
我想:这样,母亲就会一直这么漂亮了……也好。
至少不用继续受罪了。
后来,我被一个戏班子的老板捡走,跟着一群同龄人学戏。
我学了七年的戏,因为那张与母亲相似的阴柔面容,经受了数不清的白眼。
但那些人都被我用各种方式毁了戏路。
或是嗓子不能发声,或手脚无力,抑或是直接不知所踪。
戏班子的班主总是偏向我这棵“摇钱树”的。
直到那一日,壮年时的沈晦微服私访,注意到了京城街边这个破落的小戏班子。
他指着我,对班主说:
“这孩子,我要了。”
十四岁的我知道,自己又要被交出去了。
果然,班主笑呵呵地接了银两,连买我走是去做什么都没问,便将我推了出去。
我在那时,心底便仅剩一片荒芜。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在被沈晦的暗卫带走时,我想过很多他买我走是要做什么。
听戏固然不可能。
若是做太子的陪读,亦不可能。
但我这副身子上,又有什么是被那位唯利是图帝王看中的呢?
直到他的贴身暗卫将我送进了暗卫营,我才明白——
他看中的是我这条贱命。
亦是我眼底不肯熄的野心……
